尤佳:时间是有形状的 | 陈修元评论:想象与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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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有形状的
没有人相信时间是有形状的
我已明显感觉到时间
时间的形状,是曲线
此刻,屋外切割金属的电锯
额头上的血包
命中注定,我这一生
我将右手空出来,按压住
儿子们正在健康成长
仙境的房屋似乎已经老旧
而旁边的一棵大树
生活的道具,除了时间
“光是由波,还是粒子组成的呢?“
——“光是粒子还是波?答案是什么呢?”
房屋和大树,深陷浓雾的包围
今天这个《时间》
比如说,乌云移动的轨迹
一些朋友,用时间衡量
完全出乎意料
举杯。饮,还是不饮
从混沌之始
时间的隧道
等待一场雨,从中秋的
有人的血压
血管的弹性
无论从那个方向
以情感合泥,在熊熊的
在摆上闪着光亮的木架之前
隐藏于内心。有机的形式
独立于狂想者的意识之外
自然的表达。破碎的陶
叶的绿,花的毒,都暗藏着
植物和酒的精神是透明的
一百年后的我,现在
我从一百年后回到现在
现在的我,在你们的眼里
当寒气经过十一楼窗口的时候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
知了的呐喊,从清晨
闷热的气浪,翻卷着纠结的
唯有知了的呐喊
清晨的阳光被日渐发凉的
知了躲过一场爆雨持久的浩劫
我要用很大的劲,才能
我用目光把意义的水汁
脑子里想一些
我决定改变窥视天空的方式
裸露的草地,风情万种
我决定不让今天的太阳出山
我借助细小的葱管,瞭望
装在大海里的苦水,无处可倒
海鸟,以翅膀切割深邃的天空
我一心只想,用心胸包容深处的暗流 雨点袭来,沙滩上流下美丽的伤疤
今天,我似乎应该歌颂祖国
但我看见天空阴沉着脸
罂粟就在我的记忆里
月亮的光辉过于柔弱
中午都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我说太阳害羞,是因为
于是,我在这个中午
在诗歌中的某一段路途
既展示了时光的背面
禾苗上的火焰
而一贯可以右转的路口
一路向北,把目标锁定在
而大海,在东边的远方
阳光只畏缩的闪了一下
昨天还透着一点湛蓝的云朵
酒精像虫子一样,在枯萎的
阳光不在,不一定是阴天
想象与虚构:时间的存在 ·陈修元· 尤佳说,这是他的一组旧作。我想,他是把过去写的众多与时间相关的的诗作精选出来,辑为一组,名为《时间是有形状的》。这组诗中诗题直接出现“时间”一词,或含有时间概念的词,就有《时间是有形状的》《光,或者时间》《时间或镜子》《陶片上的时间》《时间的脸》《我从一百年后回到现在》《盛夏的宁静》《秋天的婚礼》《这个中午,我与诗歌一起享受孤独》等,其他的诗中,也有明显的“时间”要素。 既然作者以其中一首名为《时间是有形状的》的诗,来作为组诗之名,我就来对这首诗进行文本细读:
“没有人相信时间是有形状的/除了我”,诗人是万物的命名者。尤佳说“时间是有形状的“,就是有形状的。这一武断的定论,不是由形式逻辑论证完成,而是由一系列的诗语逻辑来呈现:“我已明显感觉到时间/因为麻雀的斜飞而改变了方向”,动态意象新奇别致;“时间的形状,是曲线/像我的血管,是不规则的包块/像我肝脏上的肿瘤”,以自己的身体部位做比喻,具象明晰,但不是为比喻而比喻。而是接下来,由“肿瘤”而情绪蔓延开来,听到“屋外切割金属的电锯/发出惨烈的吼叫,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上腹/像是抚摸梦想中的玩具”,最后一句“像是抚摸梦想中的玩具”,诗意突兀而来,诗人遭遇精神上或肉体上的痛苦,自有诗人独特的化解办法,隐隐的身体上的包块,竟像“梦想中的玩具”一样,化苦为乐,以此解脱。光阴易逝,人生苦短,这就是人的时间意识。 时间融化在人的个体生命的年年月月、日时分秒的过程中,每个人对时间的感知都不同,一个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或经历某件事的前后,对时间的感知也不一样。诗人敏感,对时间情有独钟地热爱和思考。尤佳的诗《时间是有形状的》,情绪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由身体的某处“包块”(尤佳是中医师,以行医为业,医术高超),他对人身体病变的敏感程度自然高过常人。这首诗中,他通过一系列诗意的想象、联想,表达了他对生命的关注、关切。时间意识越强的人,生命意识也越强。对生命的关注,就包括对生命健康,生命意志、生命权利以及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实现等的关注。诗人相信时间是有形状的,对某件事的转化、解脱、飞跃,通过诗意描述,对人的生命存在的时间赋予了诗人个人独特的体验,诗语“除了我”的自信,以此区别于所有人的生命存在,表明了作者生命意识的强化和提升,让人读后,不仅沉浸在诗意的愉悦中,精神和思想也得以丰盈和提升。 组诗中,《山顶上的树……》“山顶上的树,早已枝繁叶茂/三十多年了/我却从未再去攀爬//十七岁那年/命运强行更改了我的名字”的诗句,通过生命的回溯,诗人找回了自己当年“瘦小的影子”“稚嫩的脸庞”,现在和过去叠映,个体生命的流逝给时间的流逝赋予了意义。《我还不能转身回到村庄》“命中注定,我这一生/只有两个儿子//我将右手空出来,按压住/右上腹的疼痛//儿子们正在健康成长/我还不能转身回到村庄”,这生命意识灌注了作者的责任感,即儿子们正在成长,自己有抚养的责任和义务,还不能告老还乡。《陶醉抑或破碎》,“以情感合泥,在熊熊的/炉火中,快乐,抑或烧灼/让时间的昼夜充满了/短暂而坚忍的意义”,伴随烧灼和痛楚,炼成有价值的生命。《世界是这样终结的》“在梦中,我将计算出恒星 /还能燃烧多长时间。它燃烧的灰烬 /将浓缩成一粒重于本身的钻石”,钻石,乃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物品,这里以此暗喻诗人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诗人关注生命的意义,必然会关注死亡。《这个中午,我与诗歌一起享受孤独》“我说太阳害羞,是因为/我父亲去逝的时候/满山的麦子,怎么也饱满不起来/三十年后,我母亲去逝的时候/却又连续下了七天大雨”,写到了作者自己父母亲的死亡。《为了证明我曾经活过……》“为了证明我曾经活过/我渴求死亡”,以决绝的语气说自己“渴求死亡”,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人都有求生本能,也有死亡本能。生与死,既对立又统一,没有生就没有死,死亡既是生命的自然消亡过程,也是一个哲学命题。多年前,我读过耶鲁大学教授谢利.卡根的著作《死亡哲学——耶鲁大学第一公开课》,这是一本探讨人的灵魂与肉体、死亡本的质以及人们应该怎样来面对死亡的书,读后有豁然开朗之感。生命繁衍,生死更替。个体生命消逝,类的生命如洪流滚滚向前,这正是大自然最神奇的生命现象。 同时,我还发现,这组诗中,有多首诗题直接出现“我”,如 《我还不能转身回到村庄》《我从一百年后回到现在》《我决定改变窥视天空的方式》《我这样形容大海》《为了证明我曾经活过》《这个中午,我与诗歌一起享受孤独》《我隐约听见了倾诉的涛声》等,“我”的出现,表明作者主体意识强烈,这“有我”之境,容纳了生命个体的爱与哀愁,对生命的留恋与牵挂,对个体生命的责任与义务的诠释。诗人的时间是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生命内容多姿多彩。如果没有诗歌对时间的书写,我们的生命转瞬即逝,空茫飘忽,正是有了诗歌,给个体所经历的时间和情绪留下了印记,生命由此有了质感、形状、颜色、气味。这也是诗人之为诗人,与常人的区别之所在。换句话说,这也是诗歌的使命之一,即对于个人生命的需要。每一个诗人,对于自己的诗歌写作,无论是题材的选择,还是诗歌的触角,外向还是内省,是喜欢社会历史的宏大叙事,还是执念于个我的内心体验,诗人的写作都是自由的。没有所谓的“小我”,何来“大我”?没有个体鲜活的生命感悟,何来众生生命之洪流?尤佳的诗及事、及物、及情,有温度,有气息,这诗有生命韵律,感人动人。尤佳的为人为事,写诗论道,甚合我意,盖因此也。 阅读中,我注意到几首诗,《我还不能转身回到村庄》诗中“我将右手空出来,按压住/右上腹的疼痛”和另一首诗《总有一些疼痛被掩盖》“云翳还没有完全遮住我的双眼/我看见了微闪着的光芒中/剧烈颤动的疼痛”“此刻,疼痛像一朵花/开放的鲜艳忽略了疼痛的呻吟/凋谢时的平静/掩盖了疼痛过后的忧伤”,以及《时间是有形状的》“时间的形状,是曲线/像我的血管,是不规则的包块/像我肝脏上的肿瘤”“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上腹”。这些诗句,让我生出不祥的预感,我专门打电话问尤佳,是不是他的身体出现了大病?想不到尤佳却说,不是真的患了“肿瘤”,还说另有朋友读了这些诗句,也打电话关切地询问。他说这是在探索诗的写法,用“虚构”法,使表达更直观更形象,同时,觉有点好玩儿。我就此从尤佳的诗歌“虚构”说,来探觅尤佳诗歌写作的路径与奥秘。 也是巧合,我最近正在阅读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教授叶舒宪先生著的《文学与人类学》一书。叶先生在该书中评述德国文学人类学家伊瑟尔的文学人类学理论,引用了伊瑟尔所著《走向文学人类学》论说道:“从哲学人类学或者说人类学本体论的意义上追问文学何以存在,这实际上是要透过文学这个媒介去追问更隐蔽的问题:人类为什么要虚构。为了界定虚构这个概念,又不得不探讨现实与虚构的关系,虚构与想象的关系。这正是伊瑟尔的文学人类学的主要内容。在对虚构与想象的作用做了分析之后,伊瑟尔把微博学的人类学本体论归结为人类的娱乐本性,由此得出的推论类似于某种艺术游戏观。”(叶舒宪《文学与人类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年11月,第94页) 关于想象与虚构,舒宪先生评述法国哲学家兼诗学大师加斯顿.巴什拉对想象的现象学分析时说:“巴什拉强调诗歌的意象不能当成物质的客体去对待,而必须用生命的、体验的、再想象的方式去把握它们。想象之经验——不论在梦幻、诗歌或神话中具有主体性转换的力量。”(同上,第110页)而关于“虚构”与“想象”的关系,在纽约州立大学人类学教授詹姆斯.普雷斯顿看来,“虚构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力量之一,想象则是虚构能力的直接体现,因而也是人与文化创造的深层能动之所在。”(同上,第112页)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引用舒宪先生著作中的评述,是因为这些评述论点正是有助于解开诗人尤佳《时间是有形状的》这组诗的钥匙。说起来,时间是没有形状的,也没有色彩、气味、声音,但人的存在,其心态赋予了时间的可感可触性。人的生命,说起来,也是没有意义的。但有关人的本质论中,有一个说法是,人是唯一寻求意义的动物。由此,人的生命和生命寄存的时间段中,就有了种种体验和追寻。尤佳以诗人和医生的双重身份,极度敏感时间的流逝,对生命存在的意义有着顽强而执着的探求与实践。同时,尤佳以出色的文学虚构和想象,使诗歌文本诗意流动,具有不俗的诗学价值和美学价值。 202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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