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答文化学者毛少莹书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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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确实读过《千字文》、《三字经》、《增广贤文》、《声律启蒙》等典籍,但那时只是读过而已,没有回过头来读那般有味道。阅读增强的记忆力,也训练了记忆系统,而我读的最多的是各类字典、辞典。常常很羡慕别人有成套厚厚辞典类。阅读必须是兴趣在前,过去读元典书有些勉强,而且收益不多。《山海经》是让我很有兴致的书,《易经》是长效书,经常在读,从青年到壮年,慢慢解惑。但是我反对现在的伪大师们把它应用在具体的社会实践中,事实上它没有针对性的实效,它是形上哲学提供思考的阴阳互补轮回的,是一种哲学的思维方式,这是本奇书,有它的玄义、巫性,但是很多人拿它忽悠广众。即使对事物有用,那也是滞后的分析和判断。 拿一百年寿命也读不完中国文化书籍,所以读书学得的知识是需要消化掉的,积压等于没吸收,只是把知识搬了家。《道德经》是我最要读的,《金刚经》、《坛经》读几遍就够。理解它们的要领。无论是《千字文》,还是《黑暗传》,起头文字都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还有其它一些典故书也这样起头的。少时不知它的深层道理,后来觉出它的文字魅力。我读字典总是追思这个汉字为什么这般组合,一个字的书法自古以来就有了它造字时的字象思维,中国汉字的存在,简直就是一部文字背后的史诗。汉字不是简单符号意义的文字,它是有人的动作和物象组合的,从四十岁到五十岁的期间,我的吸收量是最大的,记忆系统连接起来,许多思想单元的问题都能打通。我在中国文化的问题上有了自己独立的思考。 我们的“元典”都取之于中国人的宇宙大道的认知,宇宙大生命才是圣贤们最初的启蒙!而一部《论语》走天下,那是两千年前的风气;我们两千年后难道还把它的吃人的礼教当作人生指南吗?鲁迅的《狂人日记》说救救孩子,这些孩子们长大了,重学礼教?我不反对全民读经典,但是对文化传统的梳理当是知识分子的责任,历史上的反反复复的反孔尊孔,也是要加以说明的,不要堆了一滩糊涂账。我宁可读《盐铁论》,看看上古社会的“议会”是如何畅述欲言的。现在我的这部诗正是我的“时间元”,面对历史,我首先去“知识化”、去“革命化”、去“经典化”,清场归零,干干净净面对“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因为“玄黄和洪荒”仍然存在万象之间。 毛少莹:科学在你思想上亦留下了很深的痕迹,包括“水”、“配方盐”、“釉”、“能量”等概念的运用,这些和你思考的问题有什么关联? 海上:诗写者对事物事象的自由抉择命名。发现到命名,到科学的解答,就有了思路,尤其是对未知或未命名的事物。读到这首初稿的好友中有北京80后的戴潍娜,她写道:“诗里涉及到能量、元素、时间、空间、暗物质、语言、医药、星宿等等,全部走在科学的最尖端,得出的结论到达或超越了顶尖的数理化。”又说:“我试图将现有的知识和历史去和长诗作一些沟通衔接,却不知不觉感到,这部长诗已在重新塑造我的历史,我的名字,……”我是清除了“时代感”去面对黑暗的宇宙的,干干净净的脑子里,重新启蒙和发生。 科学意识是文化,科技不是文化。泛义上的文化可以把文化的活动也称之为文化,所以,今天冠以“文化”的活动遍布世界,“文化”一词已然贬值。在中国大家一涌而上的东西会很快贬值,像遭到强暴一样。闹国学闹到今天,闹出了一班骗子,谁是帮凶,显然是媒体。中国不说“国学”已有半个世纪,要知道真正的国学家是一生的修为,但是有些学者就占了学院派的有利招牌,摇身即成为“国学家”,那么你的成果呢?不会只是读几个经典的笔记或心得吧?谁来鉴别混在学院里的大师?在中国的知识阶层滥竽充数的人特别多。他们还不是假文凭那种人,却是真的,但学术学问真的不敢恭维,所以有些人到老还在冒充国学大师。而他们也心安理得接受这些尊称。 国学不是复古学,不是掌故学,国学范畴很广,牵涉到中国古典的东西,但任何学问最终是为了走向人类的未来,更有新的传承或给予,不是在古旧气中穿古装演古戏,难不成要把中国拉回春秋、秦汉时代就是回到中国文化了吗?真太可笑了。没有认识到国学的思想意义,暂不可急着复兴国学,国学家的修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读几部经典也不一定出国学家!这事中国人就一点也不科学。卖弄学问,就是卖淫。 我永远不相信“易经”可以预测,可以应用。怎么没见这些搞“易经”的大师预测2012年呢?我说它是提供形上思考的一整套思路和思维方式,对现世现象不具针对性,打个卦,测个风水,那就是一套伎俩,这种过程不科学。你咋认为这个卦是打到你心里想的事上?“想”这一动念能成为易经和事情的“桥”吗?现在利用国学热的江湖学人很多,不就是骗个名气骗俩钱吗。至今还没有任何一个思想家站出来说中国思想的“元”,因为中国文化还没有产生思想家,有些想法和思路那也不是“思想家”。国学家比作家多,所以作家也贬值了。许多电视有太多讲座,说明除了社会有那些人头传销,中国还存在精神传销和财富洗脑。媒体若真有文化认知,能让李一、翟鸿燊这类胡说者洗掉良知吗?还竟然真的有人以为中国出神仙了! 在当代文化话语大背景中,许多病得不轻的人都把疯言疯语兜售给了社会。帮他们数钱定有回扣。 中国最后两位国学大家就是钱穆和饶宗颐,除了他俩,谁敢说是了? 毛少莹:除“时间元”外,支持你创造这首长诗的核心意象、概念是什么? 海上:我的诗意,他们说离当下很远,好呀;中国现在的写家们活得很当下,思路也很当下。就有人提出:宇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要研究日常生活。现代社会困惑很多,压力大,没心情去搭理宇宙。活得这般焦虑,这般当下,当然集中精神在感受压力和困顿,眼界越来越小,活法越来越统一,甚至于按揭出来的人生道路也几乎一模一样了,按揭完已经六十岁了。城市化生活方式就成了一种模具,浇铸出来的人生几乎一种!后工业时代,后现代社会,人类是否走对了这种狂速发展的财富之路? 一般而言,我们是不能相信“天意”这个词的,说说可以,但提到理性层面,“天意”就是放弃了人的权利,但是宇宙之下,真的是人的权利为大吗?“天意”就是“道意”,也是“天道”,最早的中国人的“天”字就是指“宇宙”,“天”的本意很宽泛。我们人类违背的“道”,正是一种宇宙生机的大道,黑暗之中,它就没有这番能力?宇宙的生机之能量我们猜也猜不透的,这个万物世界也许根本不是人类能掌控的。毕竟生命万物的原能或原动力都来自宇宙,人的最初欲望也是宇宙赋予的,又有什么物能不是宇宙的呢?! 我在诗中第一次把“时间元”命名并形成主构线索。“有机的黑暗”及“宇宙大生命场”都是“时间元”的生成理由。“有机”即“生命”,“黑暗”就是“宇宙”;再有更多的命名,也就是同一种概念的各种形式。大象无形的东西,是引领我们上升的精元大气,记得第一章的“题记”吧,我把它当作最首要的能囊括诗意,也包涵人类随性的警示。同样,这部诗会遭受被攻击和下拽的危险。已经有人以现有的“知识”来对它进行较量或对接。尤其是当代吃“罐装知识”成长发育的新儒家(知识分子),会发出许多嘈杂的不得要领的疑问。我写完它的另外意义是,它清场了,我的脑子开始用文化来阐释近几年的思考,诗已经存在,涉及到的“时间元”和中国思想需要著书立说。 毛少莹:古老的汉字在你朴实大气的诗行中,焕发尊贵而又清新的气息,每个字、词都那么神奇而鲜活,传情达意;语言、文字被你运用得纯熟而自由。这就是作品的力量,它一旦诞生,就不属于作者,而会获得不同读者的不同解读。你对于自己的言说方式有怎样看法? 海上:语言、文字造成的诗写者的原罪,我已扛了大半生。先锋诗歌的语言范式一直以来遭受诘难。中国汉字的并置艺术,从来没有在学术界真正解决过,诗学观的审美批评也是呈现了一片“战后”的阴冷(冷战阶段)。 在中国诗歌理论批评家中,陈仲义是最有耐力和能力的人,他的许多批评著作十分有力量,中肯而准确,是中国诗歌发展史上最为重要的建设者,我很在乎他,在他并没有给我写评论之时,我这样说是公正的。还有四川的张修林,长春的董辑,海南的耿占春,还有赵卡和格式。当然最让我难以忘怀的就是你们深圳的徐敬亚先生了,他的意义众多,但他最大的意义就是给予中国先锋诗歌以全神的目光——他从来抱以诗歌未来的信心。这些年也接触少了,我们忽然一下子都老了,而且老到可以被遗忘了。我不仅让人遗忘,还被各种选本挡在纸外。 我很自信我的语言,尤其当外界以为我连造句都不会时,这些读书读到门槛缝的学者哪里还会知道汉字的多样并置以及词语的组合。他们只认可从西方文论中借鉴来的语法。可怜!既然中国诗界有这么多官员和干部,我就全当作玩玩罢。但实在是过去没想到诗歌还需要“干部”,真是中国特色和中国国情。干部们“功夫在诗外”,这样下去,还会出现“诗歌法”。一生就几十年,我也快花甲了,不去想那么恶心的事,还是时间吧,时间来澄清浑浊的历史。最后我把前几天说给友人的话抄在下面: (1)一代诗风的兴盛和跃起,那种全幅的亢奋或冲动,多少会连带一阵板块震动;这番震动往往有扩展性。 (2)整个中国的诗风基本上是向上的,而且是有掘进,但也要警惕一种格局的形成,会造成一大批“填词”的作者。 (3)如果说这个世代一定有一种向下拽的力源,那肯定来自学院体系的以“罐装知识”分解的伪诗歌和官方钻出的伪民间。而诗歌民间哪怕泥沙俱下,它们的活力和自然净化功能仍然如自然生态一般强大。 2010年9月于广州 (毛少莹:深圳市特区文化研究中心学术总监,研究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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