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泽球2003年诗选

  预   感
  
  也许衰老已提前将冰注入骨髓
  干冷的嚎叫
  钻出河堤日益下斜的腹部
  张开翅膀扑来
  我们随手关上台灯
  却不得不忍受寂静
  水生植物般
          柔软的胁迫
  一团海绵
  横亘在喉咙出口某处
  
  也许衰老已提前将冰注入骨髓
  每一夜  总有许多梦的信使
  来敲打睡眠之门
  让我感到生命已支离破碎
  宛如坠入一场扑克赌局
  终会混淆
  白昼与夜晚的含义:
  一个强迫我思考
  一个将次序打乱
  而生活始终不能重排
  
  也许衰老已提前将冰注入骨髓
  象许多人明晰的
  无聊对生命本质的占据
  一对蝇类复眼
  偷偷摄下
  不同样式的蹄爪
  从窗口、阴沟、门洞、烟囱管道
  缩回的胶质壳内
  我曾一再听见
  一阵压低的惊叫:是谁?是谁?
  另一个回声则象镜子相反呈现的形影
  竭力否认:谁是?谁是?
  
  也许衰老已提前将冰注入骨髓
  初冬自己降临
  披上储藏回忆时候的暖光
  绝望的手指象觅食的幼兽
  搜索泥地吐露的细节
  力图拼写下一生
  寒霜已在昨夜拜访星空
  你从屋底了望
  虚无  渐渐连成白花花一片
  
  也许衰老已提前将冰注入骨髓
  失明打击着生活的另一面
  消逝的事物反倒显得更加清晰
  “无非我们将要穿过一个瞬间”
  抬起的腿总会落回到原处
  为囚徒预设的迷宫
  鸟的影子追逐你
  已在其中奔跑了许多年
  你站住  大声质问
  始终不见一人
  
  也许衰老已提前将冰注入骨髓
  再也不能迎着枯萎的花园
  走进黑色劳动日的尘土
  就寂寞等着
  灰雨弥漫的犁沟、灌木
  一把炉火将树叶形骸拯救
  而头顶上方
  那束闪亮的风
  总比物体的排列显得更远
  
  听   见
  
  听见  牙齿在墙里呼喊
  风贴着电线呜咽
  树枝折断  被天气
  冷落下来的果实用腐烂告别
  听见  棺材一样的卡车
  空空地出城
  蝴蝶曾在光的椅子里
  保持飞翔的姿势
  将运动变为静止
  
  听见  有人念着咒语
  乌鸦和蝙蝠便启程
  奔向黑暗的另一面
  另一半的城  月光钟型的影子
  切过半空
  听见  一些名字消失
  另一些名字象星星复活
  象野草在家具里抽芽
  盘根错节
  够得到云彩的高度
  听见  流星坠下来
  
  大地某处  有人在哭
  一只火炬  短暂地
  显出一张脸
  又一张脸
  太多了  消失的人都会是同一个人
  听见  灌木在街道两侧燃烧
  黢黑的骨头
  刚好敲响夜半
  
  听见一本字典的独白
  耳朵里张开眼睛
  张开身子、手和绒毛
  梦会将你摇醒
  仿佛一个熟悉的人
  在另一世界
  寻找回来的小路
  而我们的生命
  都会将水份蒸发干净
  如同一张纸失去文字
  
  黎明之前  自己的陌生者
  听见一些事物在走远
  象扑空的掌心留下锐伤
  
  2003年12月7日
  
  雨  使时间减速
  使知觉器官的泥土
  铺满地衣和野菌
  使广场那边的声音来得比形体更真切
  象半透明的  半透明的上午
  散步着  从房间一头
  踱往另一头
  宛如冬眠动物的一次翻身
  半昏沉的灵魂
  推着半苏醒的躯体
  “每一天都是一句废话”
  但说吧  你能不能说出
  几乎相同的一句废话
  那亲手安排下命运和秩序的无名者
  苦恼一定比废话更深
  有一年  或许有很多年
  我从阳台失血般流尽的灯光里
  看见你就在对面的矮山中间
  数数似地掏出星星
  一颗一颗填进夜空之书
  仿佛无数沙砾的脚、水晶的脚
  踩着前额
  如同这一刻
  我象个盲人
  谛听指尖触到的事物
  在言说  用雨水的舌头和嘴唇
  使我梦见天国
  梦见铁鸟们在身体里颤栗
  
  12月28日:病中记
  
  放弃一些致命的恶习有多难
  近视的雾沿街走来
  你便成为雾的一部分
  看不清事物已由空进入无
  伸出手  量一量到医院的距离
  如同  用一个音阶寻找另一个音阶
  然后将间隔的长度
  分段填入乐谱
  “时间不是一条直线
  而是线段与线段的连接”
  他们说  肺里隐藏着树枝和叶片
  在被医学和经验的X光线之笔
  绘制的胶片上
  发亮着病态的走向
  如果一粒沙子(依某些书中所言)
  收敛着整个世界
  破坏局部也就是毁灭整体
  那么生命中的某些部分将强迫你承认虚无
  在学会忏悔之前
  先得学会憎恨
  憎恨那些虚掷的光阴
  唉,冬天令人难耐
  裸体的树总在夜里化装成蜡烛
  幸运的是
  上苍宽宥你以病历卡的警诫
  让你一边吞咽下呛人的乡愁
  一边对过去产生羞愧和胆怯
  但这些快感的毒药是假象
  一切始终是假象
  
  赌   局
  
  第一幕  开局
  
  时间:午时
  人物:
  A:赌术研究者(位置:庄家)
  B:情欲魔法师(位置:上家)
  C:办公室幽灵(位置:对家)
  D:陌生流亡客(位置:下家)
  
  依靠酒精加速兴奋的手指
  伸出吊绳、滑轮和传输带
  熟练地把赌局变成一座井然有序的工地
  四列牌  也许曾经是四支军队
  四座城堡  四个帝国
  对垒的虚拟
  有如历史学放大镜下
  十五或者更早世纪藏书里
  乌黑字迹凝结起的血和铁的沙盘
  
  空气里添加些沉重的成分是难免的
  岩石状的铅云船队
  抛锚在玻璃
  和室内镜子的反影
  “也许会下雨
  这阵子总会闻到
  腐尸般腥臭的气味”
  “柜子里的衣物都已经长出绿毛
  春天还留在里面”
  “墙也开始渗水了”
  几根焊条样的阳光直插向潮斑的领地
  
  塑制牌提前将雨声送到桌上
  而雨并没有来
  把屋顶让给光
  转身去了郊外
  
  骰子跳着鞑靼人的小步舞
  立方体的四肢在旋转中
  显现出圆和点的视觉图象
  而感官不会欺骗大脑
  方也是圆  圆也是方
  这和大地和太空的道理
  同出一辙
  (也和铜制的古代硬币一样)
  它在熟稔的指间
  宛如轻轻拨动的地球仪
  无论怎么转动
  总有一端始终朝向某个方向
  (这意味着我们的心灵
  也具有向日葵那样的植物学特征)
  
  A掷出第一张牌:白板
  B掷出第一张牌:白板
  C掷出第一张牌:白板
  D掷出第一张牌:白板
  (A自语:一个坏兆头。)
  
  长方体塑料牌的车厢
  载着货币和运气
  在四个方向
  交叉、往复地循环
  
  A:我的站台是莫斯科
       陀斯妥耶夫斯基在此输掉了一生的货币
       却赢得永世的荣誉
  B:我的站台是伊甸园
     夏娃在此蔑视了上帝的规则
     却赢得人族的欢乐
  C:我的站台是泰山
     孔子在此结束了神怪者的历史
     却赢得帝王的仰望
  D:我的站台是希腊
     尤利西斯在此失去了虚伪的朋友
     却赢得人生的迷宫
  
  没准我们都会进入历史
  当历史学习在我们身上复活
  那些古来的教义和训诫
  (或者是宿命。
  或者是无常。
  或者是混沌和歧义。)
  
  下午的味道  有些变苦地
  粘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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