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球:朗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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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冬天仍然爱一个诗人”。这是诗人王寅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一首非常著名的《朗诵》中的最后一句。在那个某种程度上可以称得上诗歌黄金时期的年代,王寅的这句诗预言性地道出了诗歌语言在大众听觉上的即将缺位。事实上,随着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大潮占据人们的心灵滩头之后,这种缺位感更加强烈而具体了,不仅仅是听众,也包括朗诵者本身。但诗歌毕竟是“垂而不死”的。进入新世纪以后,在一些城市,时不时会传来诗歌朗诵会的信息。我也参加过好几次诗歌朗诵会,甚至自己也组织过一次诗歌朗诵会。绝大多数朗诵会已无法再现80年代那种人头攒动的壮观场面。一般情况下,朗诵的和听朗诵的都是诗人,或者多少写几句诗的人。诗人们不知不觉陷入一种尴尬的自说自听状态。 2004年,我碰巧有一个机会到美国去短暂学习。在那个人口只有7、8万人的小城镇里,一所大学和一家医院就是全部。但作为美国人,即便是小城镇里的人们仍然热爱各种活动。在我到达那里的第三天,刚好赶上一个诗歌朗诵会(这也是我在美国碰到的唯一一次诗歌朗诵会)。朗诵会的主角是一个名字叫Joe的青年人。他同时也是一个喜剧演员和舞蹈演员。Joe出生在芝加哥,父亲是个波兰和德国混血儿,母亲是墨西哥人。12岁,在墨西哥度过3个月之后,他带着灿烂夕阳和金字塔的故事回到美国。这些年来,复杂的血缘关系和童年时代在墨西哥的心灵经历,使他一直迷惑于自己的身份。他反复强调:我写作是因为我需要。或许内心里身份缺失的苦恼太过于强烈,他选择写作诗歌和用hip—hop的演说方式来表现自己的内心想法。他的诗歌朗诵具有很强的戏剧感,配以节奏变化的摇滚音乐和身态语言。舞台不高,离观众很近,青年学生们时而鼓掌喝彩,时而随着朗诵和音乐自由起舞,气氛交融而热烈。这和国内惯常参加的朗诵会不大一样,国内的情形多半比较严肃,甚至有一种神圣的仪式感。这或许是美国人热衷于娱乐性的民族性格使然吧。Joe的诗歌以社会性题材为主,搀杂着个人阅历和体验,具有比较强的叛逆和批判意识,不是那种自怨自艾、孤芳自赏式的,很容易在听众中产生共鸣,特别是一首题为《辩护》、节奏铿锵的诗歌,强调了不同种族人天生应共同分享世界的重要性,对在场各色肤种的听众产生较大震撼。作为唯一一名亚洲听众,当我走进会场时,朗诵会的组织者——一位黑人青年向我伸出了欢迎之手,握着那只有力的大手,我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渴望交流的真诚和坦率。第二天,我在校园里又碰见了那位黑人青年,他问我为什么没听完朗诵会就走了,后面还有些对话和交流,我老实承认自己还没有倒过时差。我知道,即便在美国,诗人也如同闯错了时代的恐龙。时差让两头不同大陆的恐龙错过了交流机会。这种情况和汉语诗歌写作圈子何其相似。美国诗人在寻找个人身份,中国诗人也在寻找个人身份,更何况我们还有一种被批评家命名了的后殖民文化焦虑。 在美国时,我仍然保持喜欢逛书店的爱好。书店里有一本20世纪大师的诗歌选本,里面绝大多数诗歌我已在汉语翻译的选集里读过,它最宝贵的部分是随书附送的两张诗人本人的朗诵光盘,书的售价高达600多元人民币。回国后,我一直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咬咬牙把它买下来。毕竟那些原质的声音是诗歌的另外一种鲜活的生命和演绎。 今年五一期间,受朋友邀请,我参加了一个在成都郊县举行的所谓第三条道路诗人的朗诵活动,有大块的烤羊肉,主持人用迪吧式的热情,一会儿推出诗歌朗诵,一会儿动员大家蹦迪。诗人们的背后是大片枇杷般果实累累的农民——他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诗人们的狂欢,像在田坝里欣赏一台草台班子的露天演出。那的确像一场意味深长的荒诞剧。诗歌如果企图在这种方式下接近大众,它实际上既没有深入大众,也没有接近大众,甚至没有娱乐大众和自己。我看见的是一群叫嚷着自己身份、却始终没有自己身份的人。深夜回去以后,经过长达六、七小时的狂饮,黎明时,我带着真正的醉意睡去。我感觉自己在梦里听见一些声音,仿佛有人在谢幕:“谢谢大家冬天仍然爱一个诗人”。但大家在“冬天”真的仍然会爱一个诗人么? 2005年5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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