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泽球：车轮扬起轻尘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刘泽球
2014-01-24 0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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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一个下午。波尔大学附近一条马路的椅子上，几名穿着深蓝色长袍式衣服的妇女正坐在那里。她们可能刚刚采购了什么，有些累了，安静地吃着随身携带的食物。衣服没有纽扣，只用别针别住衣襟。她们毫不理会旁人异样的目光。我知道她们不是修女，修女穿的是黑色的袍子。但她们与眼前的文明世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接下来的一天，学校组织我们去一个叫做吉尼洼的小镇参观，拜访著名的阿米什人。组织者一再声明，不要给他们照相，不要尝试去探究他们不想回答的问题。天气非常好。整个曼西的十月都很晴朗，阳光永远也用不完。空气总是被阳光洗得干干净净的。在小镇的街上，我们看见了著名的阿米什人，正是我在学校附近遇到的那些妇女一样的人。男人们留着长长的胡子，戴着带沿的圆顶帽子。女人们穿着长长的深蓝色外套，一直遮盖到脚的位置，用白色的帕子包着头，皮肤显出不同寻常的粉红。我们尝试和他们打招呼，他们没有回答，组织者也立即阻止我们。

　　据说，阿米什人是为躲避宗教迫害，18世纪从欧洲来到美国的，属于基督新教再洗礼派的门诺会信徒，至今分布在美国和加拿大的一些州，人数不算太多，但却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群体。在美国，有许多基督教信仰的分支，但像他们这样长达几个世纪保持不变传统和习惯的却绝无仅有。他们推崇简单的生活方式，拒绝现代文明和工具，甚至照相。通体黑色、设计奇特的四轮马车是他们的一个标志。有人说，他们害怕现代文明的东西会改变他们的内心，从而让他们怀疑甚至放弃对上帝的信仰。他们只关心对上帝的信仰、农场的产出和整个群体的稳定。

　　镇上的组织负责为我们安排这次参观。有了他们的帮助，我们有幸得以接近阿米什人。镇上人带我们去了一所阿米什人的学校。不同年级的孩子集中在一间教室里，女孩子居多，而且绝大多数都是近视（据说是近亲结婚的缘故，外人是很难被他们接纳的）。小孩子们不像成年人那么戒备，他们对一群中国人的到来感到十分兴奋和好奇。他们问我们的问题比我们问他们的还多。好在他们没有问到其他美国人搞不清楚的那些奇怪问题。圣经是他们的主要教材。教室里有一股奇怪的潮湿味道，有点像经年的木头，也像某种我们所不知道的食品。

　　镇上人带我们去一户人家参观。这家的男主人属于相对比较开明的。他和他的一大家人热情接待了我们，一共九个孩子，全是女孩，有几个在学校里我们就已经认识了，也几乎都戴着眼镜。在家里，他们更加少了些学校里的拘束。主人端出招待客人的甜点，并让我们进到屋子里参观。这在当地也是很难遇到的。屋子很简单，符合他们的生活习惯。在一间房子里，我看见一台十分古老的收音机，像一个长长的木头匣子。

　　我们很快就和他们家里的长女熟络起来。那个女孩很漂亮，眼睛海水般湛蓝。她显得有些矜持，又对我们这群中国人好奇。交谈中，感觉她所读的书已经超出了他们社区学校所能给予她的。后来在一些资料里看到，这些年有不少的阿米什年轻人不再满足阿米什人社区的戒律重重，从群体里逃了出来，追逐无拘无束的现代生活。我不知道，这个女孩会不会有一天也选择离开，寻找另一种人生道路。她邀请一个同学坐上她的四轮马车，在马路上奔跑起来。她的父亲和母亲露出自豪的笑容。组织者悄悄说，这个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在美国的一些地方，参观阿米什人已经成了一项特色旅游。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如同去参观动物园或者新泊来的什么新鲜玩意。他们保留下来的文化传统和生活方式并没有保证他们不受干扰的宁静，却成了旅游者猎奇的目标。但他们始终保持着一种拒绝的姿态，坚持着自己几个世纪以来不变的节奏。幸福不一定与文明有关。

　　在镇上，我吃了一顿这辈子也忘不了的午餐，主要是其中一道叫做“dumpling”的菜，翻译过来和我们的饺子是一个意思，实际却全然不同，里面的馅是十分腻人的奶酪。有两个同学勉强吃完，难受了整整一天。我只吃了很少一部分。也许是与阿米什人接触后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让我觉得胃里堵堵的。

　　从下午阳光温和穿过的玻璃窗户望去，一辆四轮马车正慢悠悠地经过。我从房间里走出来。它渐渐走出镇子，在马路上奔跑起来，扬起微微的轻尘，仿佛被打开的时间一样在空气里慢慢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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