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泽球2010年诗选

  病中记
  
  (一)
  
  仿佛命运多米诺骨牌的传导。
  灰色和黑色的消息从年底
  一直蜿蜒爬过新年和春天的日历,
  苏醒的蛇类般,
  追击着人的耳膜、办公室有裂缝的空气。
  “又有几个熟人被送进医院”
  “是啊,某个人已经不在,
  另一个人也快走上天空的队列”
  旁边病房传出喘息,
  像闷在罐头盒子里垂老的兽。
  一批又一批人将寂静留下。
  他十多个昼夜未进水的喉咙
  固执地向虚空
  重复一个早已编排好的疾病事件。
  人生总像是被虚拟的。
  有些故事总是要发生的。
  八年前,他失去了胆囊,
  去年,父亲失去了局部的肺。
  每隔几年,时光就要机器般准确地
  强迫你去回忆身体的一些片段。
  
  (二)
  
  仿佛是一出梦境反复显现的场景。
  医生伪装成天使。手术刀般对称分开的
  翅膀隐藏在白色外套下。
  有人在耳边竖着食指:安静,安静。
  于是,他相信了
  胰腺和整个腹腔的疼痛是安静的,
  外面街道上的汽笛和灰尘是安静的,
  市政大钟的回响是安静的,
  走廊上沙沙的脚步是安静的,
  早春里继续落着的、去年的树叶是安静的,
  …………一切都是安静的
  “好的,好的,悉听尊便”
  他被疼痛挤压得如同一块抹布的身体
  蜷缩着,缩小到三十多年前
  等待着从某个暗道出去一样。
  
  (三)
  
  仿佛遭遇另一个多雨季节。
  而雨水总是令人感伤和虚弱。
  每天早上,他发现医院外面的建筑和路面
  都是潮湿的。
  夜里雨水的蹑足似乎是谁
  正在去往某个地方的路上。
  南方省份的旱情还在加剧,
  大地在电视屏幕里熟透的石榴一样裂开,
  像他快半个月没有洗涿的皮肤。
  世界就是这样,通过一种不平衡
  来平衡另一种不平衡,
  最终保持了能量守衡的科学定律。
  而北方正小心翼翼地提防积雪融化后的洪水。
  “少数人的疾病,是为了替代
  另一部分少数人的痛苦”
  “疾病也是大地上的漂泊者,
  也需要一些地方、一些时刻来安顿自己”
  工地在靠近中年的午后呱噪。
  从病房的窗帘中间看去,
  它水泥的身躯让人那么羡慕地健壮着
  挺拔着、高昂着。
  
  (四)
  
  仿佛潜伏在身体里面的某个黑黑的构件。
  这成片或者颗粒状的象征的蕈子,
  秘密的敌人,随时在惩戒到达之时
  发动意想不到的攻击。
  事情总该有什么来路和理由,如同宿命。
  善与恶,罪与罚,狂欢与痛苦,放纵与折磨,
  这些文字里的刀与剑,
  或者决定了我们始终都生活在对立的调和之中。
  他对着雪白的墙傻傻地笑、强忍着笑,
  荒诞啊,那些成叠的杯具、酒具、盘具、碗具
  堆积起来的日子的面孔,
  过量摄入脂肪和酒精的躯体
  如同半空里膨胀得想要呕吐的云。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是羞于谈论
  地球温室效应的,羞于谈论陌生城市的犀利乞丐,
  矿井下漆黑挣扎的指骨,
  太平洋国家被地震升高或者降低的海拔。
  羞于把自己的脑袋提上半空,
  甚至羞于写诗,羞于将疼痛传递给文字。
  “他已经吞咽下太多生活的业障,
  总得经历某种形式的炼狱”
  一场疾病构成生活的报复。
  浮生若半,而肉体的欢乐感觉却提前消耗了,
  而无度的青年岁月又是那么美妙,
  但是,它们来得太早、太早。
  或者也还不太迟…………
  
  (五)
  
  仿佛隐藏着某种暗示。
  春分后的第一日,
  他感到时间的巨大眩晕和阵痛,
  如同多少年梦中预料的那样。
  每当它出现一次,
  悔恨就地下室般加深一层。
  身体不属于我们。至少不与意志的外衣一致。
  架子上的液体交换着来路不明的信息。
  昨天是酒精,今天是另一种类型的安慰剂。
  “痛苦也能让人学会直立行走”
  窗外的细雨绵绵地铺开了又一个夜晚。
  是啊,我们终究得宽恕自己,
  宽恕那些放荡不羁的日子。
  生活总要继续,羞耻和悔恨不会
  将过去改变成另外一副样子。
  当我们认清时间长河里
  那张普通的脸的时候,
  就再也不敢否认,会有什么从高处,
  迫使你垂下头­,
  并且押上未来必须保持的敬畏与克制。
  
  地下室里的猫
  
  春天的撕打,会让我们想起地下室里
  那些匍匐着的、柔软的动物。
  在格子般整齐分开的小房子、小箱柜之间,
  它们像古老的守夜人
  为遗忘的主人
  翻找旧事物中隐藏的珍宝。
  它们在黑暗里繁殖,
  在洞穴般的小窗台上留下越来越密集
  象形文字样的爪印。
  好几次,我背着下午的金色余晖回家,
  它们中的一个,每次都是那一个,
  坐在拐角的花台上,
  眯缝着盲了般的眼孔,
  微微转动头­
  仿佛用听觉追随着我走进楼道。
  起初,它鬼魅般漆黑的皮毛让我不由得心惊,
  撞上某种厄运般迅速加快脚步。
  但它始终那么安详地坐着,
  如同墙上坏掉的挂钟一样平静。
  我想,我们是有联系的,
  有一次,亲眼看见它钻进我的地下室。
  或许,我们都是分别
  占据着房产某个部分的主人。
  但我从来没有想去驱赶和打扰它的意思。
  地下室里只有我不想搬动的旧物件
  可以作为它的家具和玩具。
  倒春寒来临之后,
  有一阵子没有遇到那些来自地下室的朋友了。
  好象是去年冬季里的一天,
  我带着沉沉的醉意和疲倦
  从外面回来,它正跳下路灯照着的
  草绿色的邮筒,轻嗅着
  绕过锈迹班驳的垃圾箱,
  然后向院子中央的停车坪悄无声息地跑去,
  在我的视觉深处变得模糊,
  渐渐与黑夜成为一体。
  我暗自思忖,差不多初夏了,
  它们的叫声去了哪里?
  
  
  
  好象是走在二十年前
  那条通往高中学校
  灰蒙蒙的自行车道上,
  玻璃报栏背后的墙壁
  依旧不均匀地印着湿湿的斑痕,
  蓝油漆门牌上的连串字符,宛如孪生
  清晰地
  指示着城镇地图的某个地址。
  而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到处空荡荡的,
  甚至停在街边的汽车
  也像一件被谁脱下的衣服。
  我抚摩着拦住我的一棵桉树,
  渐渐认出了它同我一样
  已经变粗、青筋毕露
  不再柔软的皮肤。
  身体里快生锈的木轴
  徐徐转动着,像傍晚突然来临的一阵光亮,
  像这连日的雨水
  瞬间涌出,
  从它颓然打开的那扇门。
  
  河流
  
  我遇到的最安分的河流
  也不如眼前这床一般安静的河流。
  它在绳索似缠绕的沟底,
  在黑暗里打着结的
  被叫做坝子的小块平地旁边
  收拣着翠柏白天掉下去的影子。
  乌木和石头保持着向北俯冲的姿势。
  但许多事物已经厌倦了流动。
  就像我曾经也有那么多的抱怨。
  有人在细雨里骑着驴子
  穿过剑门。关口墙上
  比泡桐树叶子还繁密的文字
  已经变成半空里的星斗。
  而乘车而过的人看不见。
  我向最靠近它的地方走去。
  如同我们都在梦里
  探着脚尖行走
  被同一片沙砾弄湿鞋底,
  被一阵冷风撞个满怀。
  月华是另一个故事。山谷里的雨水
  把木头梯坎打磨得泛出磷火一样的光。
  镇子显得比夜色更深。
  对酌的人已经不见了……对面无人。
  仿佛你的一生也曾在一条河流上睡着,
  在你的身体里睡着。
  
  小满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雨水潜伏在夜里。而白昼是另一副样子。
  阳光如同吸干了水分的、细毫的笔,
  恹恹地涂画着夏天碳条般、
  脆弱的脉管和胸骨。
  你抚弄着楼顶上的盆栽植物,
  若有所思地倾听那些灰雀啾啾的交谈。
  远处田里的作物卷曲着身子,
  麦穗却像饱含仇恨的箭簇的军队。
  但这些都与你无关,除了沉甸甸的风
  燃烧般穿过。
  早晨出门,小区的垃圾桶里
  满是谢掉的三角梅,
  让你怀疑临街院子的那个人已经远行。
  郁郁寡欢的泥瓦匠、油漆工
  从对面的小食店
  望着窗外白晃晃、空寂的街道。
  他们中有人或许正念叨着家乡的小满,
  念叨着可能的大旱和暴雨。
  是啊,是时候了,
  该成熟的终归要成熟,
  就像这农历的四月,树梢摇晃着
  深秋时节似的金色叶子,
  天堂般的音乐,在那些狭缝里飘着,
  仿佛从草的根部升起。
  一日宛如一生一样漫长。
  当龙井村越来越
  深地陷进午后的阴影和孤独,
  你不知道,是重复的日子让你厌倦,
  还是厌倦本身让你厌倦,
  这吸走了重量的热,这缓慢降低的天空,
  这身体里未及吐出的、汹涌的咆哮……
  
  五月八日春游罗江八卦谷
  
  我认不出这山谷的模样,
  它被山路和时光弯曲成蜗牛的形状,
  古代文字里迷途的一段。它的腹腔
  满是海洋时代的砾岩
  深藏着的鱼和龙的化石,
  如同,我们有着磷光的另一世。
  月亮从镇子后面的矮山上升起的时候,
  谷底的夜里也会有一些幽亮,
  让野樱桃、野李子和红草莓
  在回去的路上
  绕开昔年落下的枯叶和枝瓣。
  长脚蚊在洞口的蛛网上蜕下外皮。
  蜀国的驿道盖上玻璃。
  新绿的寄生植物爬满赭色的巨石。
  夕阳正从右边下降,
  山里的影子比实在的物体更多。
  我认不出自己
  即将进入的生命的第三十九年。
  走在前面的人
  越来越安静,像停顿很久才发出来的回声。
  
  街道
  
  街道拉开时间的抽匣。
  那些熟悉的快速或者缓慢的事物。
  我每天都在老式相机
  凹进去的镜头里行走。
  从这一头,缓缓迈向
  另外一个这一头。
  你是我无法到达的另一头。
  许多门,在下午光景
  如同曾经有许多刻过名字的人。
  公交汽车从它们面前呼啸着
  穿过铅笔般拥挤的影子。
  电话亭在灰尘里沉思。
  雨水刷亮的玻璃收回一些脸孔。
  我憎恨岁月正把我变成另一个人。
  当我转身,
  父亲也从我的身体里
  向外张望,让我的眼睛与旁边
  一株杨树的冠顶一样混浊而苍老。
  
  带回的事物
  
  清晨,你去山下的园子里散步,
  酒店围墙深处的那个园子。
  还有一些鸟在树枝背后
  如同透过锁孔
  注视着你不时撞上木芙蓉的额头。
  雨水在夜里轻轻啼叫着,
  远处城里的灯火
  亮着的丝绸和绵絮。
  有时候,我们同盲人一样
  仿佛被什么牵着,一直往某个
  没有目的的地方去。
  听不见的河流,在手指缝里。
  这些深秋
  依然葱郁的事物,词语
  在舌尖上打着转。
  一条浅绿色、断了的线头似的小虫
  在你同样是绿色的T恤衫上
  弓着背爬行。
  这是你从早晨那条小路上
  带回的唯一事物。
  它显然和你刚才一样专注,
  把你的手臂当成一根
  熟悉的枝条。
  它承受不了你的对视,
  受惊吓般猛地一跳,
  消失在地毯和床
  的什么角落。
  我们每天都会带回一些
  微不足道的事物,
  却只会用皮肤上的褶皱
  去回忆,是什么擦伤了我们的知觉。
  似乎有一阵雾,眩晕般
  在园子里忽闪。
  青灰的烟缕过后,白昼显露出来。
  
  清华园
                           
  花园里满是雨水的低语。
  时间比你走得更快。紫荆树上的七点
  仿佛子夜的刻度。
  
  词语在黑暗里闪烁,
  或者是飞逝的信件在聚拢。
  许多手,半空里睁着
  
  如同高度近视。椭圆型的树叶
  镜子般繁殖。
  历史曾在头脑里展开地图,
  
  却故意让你陷入
  某个没有走过的小路,
  包括这京城的九月,包括
  
  房子背后沙沙的响动。
  那些是你没有能力赶上的脚步。
  你总在怀疑这是一个错误的时代。
  
  汽车远比一个城市的人口
  更像这里的主人。
  有一天,它们会用人类的语言
  
  建造另一座大学,
  教育我们用轮子的速度行走。
  而你将倒退着,
  
  进入如同这昏暗的时刻。
  它什么也没有述说,
  却让你记下很多:
  
  无论你挥霍多少,时光
  总会仁慈地弥补,
  用它早就准备好的一切。
  
  
  ——致北京
           
   夜晚倏地来临。宛如影片
  切换两地的镜头。
  
  马路划伤了你的耳朵。
  天空拉上窄门。
  
  窗顶敞开的缝隙里
  是风
  细细滤着。
  
  你和它一样贫穷,
  比袋子还轻
  装不下这里的任何一粒沙子。
  
  银杏
  
  我不再熟悉那种语言。
  它的寂静迟缓上升,
  而撕碎的夜晚般的叶子
  却在坠落。这些生命的其余部分
  比灰尘还轻,仅仅用小草的手掌
  就能轻轻托住。
  汁液和空气一样干燥,
  从稀疏枝条的伤口处
  艰难分泌、结晶的
  金黄的形状,
  为冬天创造铺满大地的灯盏。
  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这种悲哀
  或者疼痛。思考也在夜里
  增加我的白发。
  它在其他树木重重遮蔽的深处
  孤独生长着,
  在时间之外,
  比地心里的岩石还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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