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人:读起伦组诗《一目十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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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种思想都是诗人的独特感受。但如何将感受从内外两个维度拓展并实践出自身,才能见出诗人与诗人之间的高下区别,优秀的诗人总是能在象征与现实,甚至在历史与时间的糅捏中,组合出有条不紊的全新整体。这首《火》之所以令人惊诧,就在于作者透过难以定型的火的表面,仅仅以十行诗歌的快速跳跃与转换,就将一个诗性世界的帷幕拉开在庸常化和机械化的世界面前。也正是这两个世界的对立,才激发出诗人特殊的敏感和特殊的性灵,召唤起诗人“达到极限”的“血的波长”。在这里,“达到极限”,与其说是诗人的灵魂终于达到澄明,倒不如说是诗中的物象彻底消除了混乱。因此,起伦的笔下言说几乎总能在猝然间达到冷静,“火的蓝色曲线塑造了钢和一个著名陶罐”。没必要追问这个“陶罐”在此有什么隐喻。作为物,它的现身源于作者的确定。以席勒的话说,“在诗歌中确定的某种东西,根本不可能被艺术的最高要求贬低,相反对确定诗歌的价值倒是本质的和必要的”。 为什么是必要的? 因为无论什么被确定,确定物首先就成为一个存在,惟其存在,人才能赋予言说。我在前面对“火”使用了“难以定型”的修饰。之所以这么做,是我需要强调“火”的本质属性,但绝不是涉指“火”作为物甚至作为一个词语时的“存在”状态。实际上,我们每个活生生的人所面对的几乎都是“存在”。这首诗歌中存在的是“火种”、“岩石”、“父亲”弥留之际的“眼”。尽管这些“存在”的现身方式多种多样,但对使用语言的诗人/艺术家来说,本源性的“存在”却只有一种,而这只有一种的“存在”,始终等待着诗人/艺术家将其唤醒,促使其穿过语言而返回自身,从而使诗人/艺术家与本源的对话成为一种可能,进而成为一种现实。
起伦的努力便是接近这一本源,并试图将对话进行扩展。随着组诗的推进,这个试图在《草》中得到极为开阔的表述: 起伦的《草》给读者的强烈感受,便是他通过诗歌,对和人类栖居一处的万物表达了个人的清醒认识。诗人指出的,往往便是常人忽略的。但在诗人眼里,“物”自有“物”的信念,也自有“物”与“人”的相互介入和渗透。对人来说,当他面对物时,就必须怀抱“一颗千古不变的心”“默默聆听”,而聆听的结果就是发现物与物之间的紧系——当草“擦亮”“所有道路”时,人所创造的“数字”已经变得“软弱模糊”,诗人真切聆听到的是“大风起兮,海洋在激荡”。在这首诗的结句里,诗人的言说并不能说就已经达到彻底让位于物的言说的程度,但至少我们看到的,是诗人自己在孤独中担当起他所愿意担当的存在。 无论什么样的诗歌,一个真正的诗人始终都在他的诗歌中表现出富于勇气的担当。这也是我以此区分诗人真伪与否的标志之一。这首《草》,它担当的不仅是诗人的信念,更是岁月与生命中的痛感。这个痛感借助草体现出来,非常有效地展现了诗人对叶芝称之“世界灵魂”的追溯。而这种“灵魂”,其本源始终依靠着物,这也是为什么里尔克最终将目光全神贯注地集中在物上,并以此建立起自己诗歌生涯中令人仰望的高峰。起伦在《一目十行》中,同样处处流露出极为明显和明确的接近本源的企图。因为只有接近本源,诗人对自我的认识才愈加强烈,对物的理解才愈加深入。 只是,对一个汉语诗人来说,道德力量与美学力量始终大于物的自足力量,也正是这种道德/美学力量在东方哲学中锲入过深,使现代汉语始终无法摆脱语言的诉求层面。因此,在起伦笔下,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出现了“我无法不忆起梅”《梅》、“无法更改的依然是命运”《河》、“我听见自己晶莹的忧伤”《雨》等等这些充满语言愉悦的诗句。无论这些诗句与我们的情感产生出什么样的对接,它终究还是绕开物语,转变成人言。里尔克写过一首诗,诗名就是《我如此地害怕人言》。稍不留神,这首诗就容易被我们误读成里尔克害怕人的流言蜚语,实际上,里尔克的这首诗歌是在明确地希望诗歌最终能消失人言,产生彻底和完全的物语。在物语诞生之处,里尔克发现了“一种伟大的力/在我近旁萌动、繁衍”。起伦的这组咏物诗同样发现了大量在他“近旁萌动、繁衍”的力,并将这种力转化成他个人与本源对话的诗歌体验。对今天的汉语诗歌来说,这是难能可贵的尝试和努力。仅就这组诗而言,我们能感受到,起伦和里尔克一样,一方面注重主体的作用,一方面在潜移默化中去芜存精。翻开我们今天的现代汉语诗歌,还很少出现这样有方向性的诗歌文本。只是,起伦找到了方向,但最后要如何到达,使物还原为物,不仅仅成为人的诉求和渴欲对象,我觉得不仅对起伦,甚至对整整这一代的汉语诗人来说,都还是一条极为漫长的待走之路。 2011年8月13日夜至8月16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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