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起伦:抒情或不抒情的诗(第三辑)

  与一株苦楝对视
  
  没有星光的冬夜
  我在平原独享空旷
  一株苦楝树
  以他伤疤的眼睛与我对视
  
  这是一株花光所有钱物
  两手空空的树
  在我目光攀援不到的高度接近天空
  接近那无边无际的孤独
  这别无选择的选择
  使他找到绝妙的方式对付秋冬
  比我的潇洒更潇洒
  比所谓常青树的轻松更真实的轻松
  
  只这么默默对视良久  仿佛一个世纪
  无需风来翻译彼此心语
  我感到流浪己久的寻找得到默契
  我最终相信
  我们的对视能够坚持到
  时间的深处
  
  1991年
  
  鸟叫
  
  你听到那些鸟叫  在旷野
  这个明丽的  春天的下午
  鸟的叫声如一条条藤萝
  攀援或倒挂在时间洗白的石壁
  有点杂乱
  但你感到
  那是些自由的精灵
  
  风儿吹过  那从去秋的落叶和腐殖层
  升起的火焰摇曳欲滴的嫩绿
  你感觉心被无数羽毛撩拨得痒痒
  继而膨胀  如朴素的麦秸草帽
  被风儿吹到摇远的天之脚下
  
  1991年
  
  祈祷
  
  你高贵得不屑于接收我的泪水么
  朴素而富丽的女神。最简捷的方法
  是用最沉重的雕刀,漫不经心地塑着梦想
  你的宁静使日光黯淡,却抵达顽石的心脏
  
  我承受着岁月之剑。在星辰重建秩序之前
  为己经失去的和那古老的诉说,我心力交瘁
  沧桑的额际停在空中。哪一片沃土
  能收留这苦难的音乐
  我将交出全部诗篇,和陶罐里的珍藏
  
  在林间,默想地下的根子与源泉
  寻觅的不安的脚步踩疼树的影子
  干燥的风明净的风
  无限的钟声与微茫之上灵魂的裸蹈
  
  琴搁置在时间之外,音符失散
  秋日呵,站在这深刻启示的边缘
  你不接受我的泪水
  也该接受我的祈祷
  
  1994年2月
  
  走进七月
  
  循着石板路
  走进七月。故乡,揪心的字眼
  像质朴的邮票,永远贴在
  我心灵的居所
  
  岁月,无比丰厚的日子
  从不懂得阳光和音乐,月光和雨
  只留下一首歌
  让远游者保持亲情的距离
  
  收割之后,下午端庄并且
  美丽,田野那头
  一个农妇低头堆着干草,一丝不苟
  粗布衬衫比这个季节更干净
  
  我无法再走,我认识天空下
  默默劳作的人
  告诉凝望我的长大了的桐树
  那个堆干草的农妇正是我的母亲
  
  1991年7月
  
  钢轨
  
  一开始就注定我们是平行线
  不可靠得更近
  又不愿永远分离
  
  也曾想过哪怕一个点上的相交
  在月冷霜清的夜里
  但那毕竟只是没有吐露的一闪念
  其实我们都很稳重
  深知那样会发生不堪设想的颠覆
  何况有这么多好心的道钉处处提醒
  
  把那份情感铸进心底吧
  把无语的祝福写在对视里
  默默地  承担起人生的全部沉重
  穿越漫长岁月穿越风雨前程
  
  1989年5月
  
  岁末上坟
  
  此刻,我比任何时候更懂得圆满的含义
  回忆的明镜,这虚幻而更加真实的存在
  母亲我要对你说最简单的一句:又过年了
  而雪的无限怜意抵达另一国度,抚慰长眠的殇魂
  
  血能化碧玉?时间能让泪水凝成琥珀?
  我空有满手言词,却只能默想着
  雪地里石头的手臂。我听见四周枯草的根子
  在自己安详的影子下,在圣洁的泥土里潜生
  
  母亲呵!你的睡姿竟这般的简单、稳重
  我仿佛突然明白,为什么所有坟墓都修成
  圆拱,像我家族祠堂的门庭
  
  松树安谧的眉倾听我,夕光里的感动
  母亲,如果我虔诚的双手能捧住一个睡眠
  我就让它朴素的梦升向这冬日天空的宁静
  
  1993年5月
  
  冬日窗前
  
  运草车打窗前晃过
  楝树,兀自站在北风中
  支撑这个下午
  一些年代久远的光线穿过玻璃
  这使桌面比往日干净
  我想起一些人和他们的名字
  
  书本打开很久
  那些文字象是落入陷阱的小兽
  弄脏了面孔
  友人们走了
  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在他们的茶杯结冰
  
  时间丢失了页码
  羁留在自己阴影里
  我支着额头
  
  1992年11月
  
  采石场
  
  一把剑劈开山的额头
  我看见时间沉睡的姿势
  这盛满梦的眠床
  埋葬我们骨头的骨头
  亿万斯年的阳光锲入事物
  如此简单 准确 持久
  传进远古地心
  铁锤击打钢錾  单调的回声
  对应天空无边沉寂
  
  这是下午 我和一株老松站在一起
  阳光把我们影子钉在石壁
  一只小鸟 充血的鸣叫
  撞击延展的蓝天
  我默想这些揪心的石头
  更远的城市 村庄 大厦 墓碑
  男人们前额的石头  什么时候
  被无声无息地抽掉
  失去坚硬和光洁
  
  我想着时间
  己迈不开脚步
  
  1992年12月
  
  鸽群在飞
  
  冬日。田野。一群鸽子
  在飞。群山波涌而至
  鸽群在飞。我坐在奔驰的列车上
  看见原野,几座无名烈士的墓碑
  雪地里无言的草垛
  先民的脚印里,雪在融化
  麦苗领悟土地的语言
  
  佛说直指人心。我愚鲁
  但我看见鸽群在飞。天空下
  那些落光叶子的树木祈祷什么?
    虔诚,持久
  天空盛大藏有许多秘密,或许什么也没有
  我坐在绿色的列车上,想着即将来临的春天
  此刻,雪线下的石头是空灵的
  
  冬日。原野。一群鸽子
  在飞。天空高了。远山的线条被鸽群衔远
  我己看不见鸽群。列车奔驰着
  鸽群,一定在飞
  
  1994年1月
  
  干柴
  
  我总是想
  终有一天
  时光会抽掉我脉管里最后一滴血
  剩下骨头,骨头的磷火
  就象曾经茂盛过的事物
  被一只无形的手抽去水分。达到纯粹
  简单,脆弱,一种最好的自毁方式
  照亮世界
  譬如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譬如爱,在最后的一无所有中
  譬如好诗,我们毕其一生的追求
  即使最寒冷的冬夜,也要点燃自己的膏脂
  将她紧紧拥护在世界的光辉之中
  譬如一种崇高的精神
  譬如干柴
  
  1994年1月
  
  灯塔
  
  与大海血性的阅读
  孤傲对峙,是灯塔
  在黑暗和远景的包围中,被盐和闪电
  喂养
  欲摧的风暴迫使你日益神圣
  唯一的中心。在光明的宝座君临一切
  就像处女的月亮在最孤独的一刻
  圆满,高贵的
  身边没有一颗微弱的星星
  从来不取悦任何人
  默默,在伤口里磨利枪尖
  凿穿花冈岩脑袋。在岁月门槛上
  引导诗魂的海鸥,和我们之中
  迷途的人
  
  1994年4月
  
  (之二)
  
  总感觉有一无形大磨
  缓慢而有力的转动乾坤
  万斛星斗被碾碎
  一把筛子摆动如风
  目光无法生长出更多的手  接住
  光之残骸
  
  聚散两依依
  是囚禁千年终也囚禁不了的相思的魂
  是撕碎一万道符咒  逃逸出时间栅栏的
  蝶翅  献身的白  令我灵魂
  战栗不已
  
  谁能独占尤物  谁能不老
  梦中的情殉呵  当我憔悴不堪
  当我从病中睁开双眼
  阳光冰冷的刺中了你的脉管
  雪
  你已无力埋葬自己的骨殖
  
  1994年3月
  
  (之三)
  
  究竟因了什么,值得你放弃至高的荣耀
  来作这天地间的生死之约。值得你
  如此美丽的殉情。如此加速释放
  当初你在时间背面
  缓缓积聚的光芒
  
  雪,当我在生活的边缘流浪
  我惊诧于回眸的一瞬
  如何被你的羽翎
  点燃了歌喉。被你轻轻的耳语
  干扰了怀想
  雪,让我求助月光
  这唯一干净的刀子
  塑你处子的灵魂,好么
  让我在疼痛中,记取
  一些正在消失的事物
  
  雪雪,在你忘情的圆舞之后
  允许卑微的我
  恪守你一生的孤独
  
  1997年2月
  
  (之四)
  
   “孤独是爱情的守护神。”
  他说过此话。此刻
  月光在加深夜
  
  窗外的雪还在。雪是一种虚静
  一种复写过一千次也填不实在的名字
  一个外省人,客栈的灯光
  等待晨光的降临
  
  “阳光会让雪感到寒冷的,”
  他打了个寒战,喃喃自语
  “听雪融化的况味,像经历一场病
  一场无法言说的分离呀!”
  
  珍惜爱情吧,像珍惜森林大火过后
  仅存的半截焦树桩上的那点白雪
  他在心中呐喊
  
  他看见了初春暗淡的火焰
  他抑制内心的紧张
  并在日常生活中学会沉默
   
  抵达
  
  一切都在坠落  一切都在抵达
  这天空的花园  人间的祈祷
  事物经历了自我伤害就不再害怕伤害
  就像地下的泉  蕴含了太多的火焰
  
  一片黄叶一滴雨相诉生命的历程
  它们纵情一跃  抵达大地的怀抱
  一只飞鸟衔着夕阳  融入远山的呼唤
  歌唱的妹妹  手臂感到了秋天的重量
  
  感到江水盈盈  漫过琴键的白与黑
  把韵律灌注血液  说
  “谁能承受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和重
  谁就能在红尘之中抵达红尘之外”
  
  在旷野  一株苦楝  轻松  坚定
  在我目光之上  能否抵达渴望的高度
  我不能抵达这一切  但我有福了
  第一篇雪花飘坠  抵达我梦中合十的掌心
  
  1994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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