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起伦:抒情或不抒情的诗(第三辑)(2)


  
  秋夜听雨
  
  没有什么比这更多,穿透
  你头­中的平原
  言词无法捕捉之神韵
  在两个白天之间,将灵魂无限温存地焊接
  
  并带来时辰,安祥的钟点
  带来天国母亲的话语。那一滴
  映出你前世的影子和今生的渴求
  在破碎中重新诞生
  
  不是无根的飘泊,从掌纹出发又回到掌心
  像星辰容纳你,时空容纳着一切
  永恒之轮回。安然进入一场睡眠
  
  像一树入冬,聆听心中的竖琴
  让这些音乐的血在脉管中潜行,舞蹈
  并通过古老之梦,上演到春日早晨的树梢
  
  1994年9月
  
  凝望
  
  天空高远,铺展得如一页素笺
  大雁,只写一个“人”字
  然后打一串长长的省略
  这千年的谜语
  几人猜透?
  
  戴旧帽子的男人
  像雨一样,静静地
  落在回家的路上
  一颗心,如岩石
  悬浮在半空
  
  风,在镇外的马路
  带走最后一片落叶
  他长久的凝望后,突然明白
  道路如此干净,是为了
  迎接第一场雪的降临
  
  读一本旧围棋谱
  
  人类与生俱来的游戏
  从来不曾间断
  观棋者,有时就是棋子
  我们看见某个片断
  
  从古筝的弦上落下的棋子
  挟龙吟虎啸。雾慢慢散去
  汉白玉雕的宫殿,藏着隐隐杀机
  檐角的风铃,噤若寒蝉
  
  活着。搏杀。两败俱伤
  日落了。月升了。星斗散乱
  对弈者退隐。天地之棋盘
  惟一个冷字,让时间慢下来
  
  多年之后,我看见
  废墟。沧海桑田
  
  
  
  牝牛在三春吃着嫩嫩的青草嫩嫩的阳光和吉祥
  牝牛说我的原则是不错过日出 蹄子永不践踏尚未啃过的草
  阳光柔柔加身如彩锦谁会在此刻感叹似水流年
  纵突来之野火曾经燎原(火的脾性易爆历来如此)
  我自信滂沱忧戚的泪 也会让枯草在春风里再生
  如此悠然的牝牛看见出征王师缓缓而过的马队
  
  想象
  
  用苹果的香和薄霜想象:你的额
  用坚持的玫瑰与蜻蜓想象:你的眸
  用草尖和湖泊想象:黑夜的心
  用距离的平方想象:怀乡者的脚步
  
  用第一场秋雨想象:邂逅
  用长空雁与一枚老明信片想象:清凉
  时间在想象里,想象在寂寞的山路上
  一个名字加一个名字,便成歌吟
  
  风,撩动你飘泻的长发
  用鹰与越野吉普想象:你的动
  影子落在地上,如温驯的猫
  用一张老式藤椅和一首诗想象:你的静
  
  怀念落在琴弦上
  闪电蜇居在舌尖
  我用受伤的海盗为想象命名
  秋,深下去了
  我想象你的想象里
  银色的月光,奔驰的马
  还有,安坐在兰草的气息里
  簪花在心想我的你
  
  偶 然
  
  偶然是打碎的瓷
  划破时间的手指
  殷红的血,染出玫瑰的嫣然一笑
  
  鹰与闪电,在同一片天空出现
  广阔的原野上。碧草倒伏
  传递同一种感动
  
  偶然。偶然是一阵风掠过
  水中的鱼儿并不知道
  
  敬畏
  
  突然的狂风大作
  突然,大雨倾盆
  在神的五月,棕榈树
  怀瑾握瑜是缄默的歌吟
  我屏声静息,看苏醒的银蛇
  绽一蕾灵动。我铺开原野
  写道:闪电
  雷在天空作响
  黑夜连接远方
  
  晚霞中的红蜻蜓
  
  夕阳的裙裾,这些细碎的红花
  香艳并耀亮黄昏的眸子
  一棵、两棵、三棵垂柳,像诗人
  伫立河边,追忆逝水年华
  
  或者说,广阔的原野
  海洋般的草叶
  迅疾感染惠特曼式的浩大
  那种无所谓遥远与临近的嗓音
  让一百只红蜻蜓唱红晚霞这支歌
  幸福地死于合唱的
  是第几只?
  
  可不可以作这样的猜测
  晚霞中的红蜻蜓
  你的时间正是无时间
  或者只是一个纯粹的象征
  在超现实主义明净的风里
  看见亡灵们的舞蹈,和一些事物
  冥想中的玄学深奥
  
  感受从来因人而异
  晚霞中的红蜻蜓
  有人将你当作爱情的红发夹
  簪在回忆与梦的发际间
  熠熠生辉 
  
  老虎
   
  总在黑森林里出现
  浑身燃烧,压抑忧伤
  戒律森严的教堂讲坛
  闯入一个美丽、华贵的女子
  让人无法容忍,激动与不安
  
  光与影的和谐之舞
  力与美无与伦比的联姻
  上帝强烈表达的意愿
  可怕的对称!
  
  一首绝唱绕梁三日的余音
  没有一架精密仪器,能够
  测量一个帝国倾覆时
  落日悲壮的波长
  一个体面的过失
  成全少女危险的赞美
  
  工业时代落伍的行吟诗人
  比喻随风失散,笔已落地生根
  心跳,重归大地
  他已无力,盗取
  最后一片黄金的火焰!
   
  正午
  
  正午的花园
  喷泉富于激情的思想
  古老的博物馆
  梦幻般飘逸在太阳风里
  上午和下午,像两只羽毛丰满的鸟
  一只歌唱希望,一只歌唱热情
  两只红色与绿色的玻璃球
  在正午接触、分开
  万物在明澈的旗帜下
  椅子里假寐的人,一朵睡莲
  时空坐标系中的一个不动点
  将有什么
  落在你期待的心中?
   
  熹微
  
  遥远而微茫,初始
  那光明缓缓升起在地平线上
  如仰卧的维纳斯,隆起的一点半乳
  像一匹马,心往神驰的白马
  透迤而来,回到我们中间
  倾听血液应和一种大潮之律动
  看旷野,那些寂寞而消瘦的影子
  水一般四泄,渗入泥土
  为如此嘹亮的光明,你莫名的激动
  却又冷静地调整焦距,看待一个诞生
  是谁,从天边辽阔地来
  又是谁,消失在漫漫天涯
  行走在大地之上,多想独善其身呵
  而被一线光芒刺穿,早已泪流满面
  
  (之二)
  
  秋之辽阔之高远之盛大
  已让我无比敬畏并铭感于心!
  一茬茬人子被催熟,一掬泪珠
  蒸发之后,游弋成一缕缕忧伤的蓝
  怀想父母时,眺望山冈
  群峰于漫舞中坚持。飞鸟迁徙
  遥远的地平线,如此尖锐
  让我品出一把刀子的孤独
  太阳也罢月也罢,樽满玫瑰的血
  独步秋风,聆听季节的箫声
  灵魂的裸蹈
  在天地间寻觅树站立的精神
  而一条河流呼啸着贯穿古今
  长天上一只鹰,以阔叶的影子
  融入涛声,触摸更深的骨头……
  
  列车,穿过飘雪的平原
  
  列车穿过飘雪的平原,雪的冷
  带来瞳仁的燃烧。并存天空下的睡眠与醒。
  谁能触摸雪中的黑暗呢?
  谁触摸到黑暗围拢的根子
  光明潜行在秘密的隧道。
  此刻你在列车上,迅疾风暴的中心。
  在惯性中思辨,与先哲对话。
  叛逆的血总冲不出母性的血管,
  皮肤的颜色,永远是民族的铭文。
  列车,穿过平原,在大地上。
  思想者裸行而前。雪带来言词,以及它的遮蔽性。
  列车奔驰
  雪花,无法缀留钢轨黑色的枝条。
  
  秋天的方向
  
  在逝去的父亲睡眠之上
  种子,因为怎样神秘的活力
  打通黑暗,并沿其相反的方向
  茁壮,最终喂胖镰的欲望
  日子,鸟一样的飞散
  我忍受着竹篮打水的空寂
  道路在秋到来时干净
  谁,独立西风,茫然四顾
  血,总会被血点燃,带来干渴
  秋天,能如此不动声色么?
  
  夕阳,压沉天平的一侧
  另一边,月亮升起。影子
  覆盖一群鱼的忧伤
  
  那天,我将母亲葬在山岗
  我想自己也该交付道路了
  而那女子远远走来,一言不发
  坐进我的柴房
  把柴禾又塞进了灶膛
  
  父亲走了
  
  父亲走了,在夜幕降临时分
  投身到黑暗深处
  并在黑暗中加深自己
  象一枚成熟的果实
  达到无限
  
  谁说人行走在世上就是个实体?
  他灵魂或己出窍。而父亲走了
  象事物脱去毫无意义的外表。他的意志
  在时间的深土里萌芽
  没有愤怒,也不畏怯
  举起了神圣的钟点
  
  父亲走了,连影子都拿去了
  让儿子终于领悟
  父亲的黑暗正是他自己的光明
  父亲终极的孤独点亮一盏歧路的灯
  
  父亲走了,松开他的掌心
  儿子看见风尘中一片流浪的羽毛
  父亲走了,古老的太阳依旧照着古老的大地
  白花花的,让人落泪
  父亲走了,未来日子对于儿子
  象他嘴里还来不及说出的一句话
  
  父亲走了,尘世上
  儿子的怀念是一群饥饿的羔羊
  能不能告诉我,父亲
  儿子该为忘却归路挺直身子
  还是为祈祷前途一再弯腰?
  
  1994年4月
  
  碑的孤独,我们称之为高度
  
  抵 达
  
  一切都在堕落 一切都在抵达
  这天空的花园 人间的祈祷
  事物经历了自我伤害就不再害怕伤害
  就像地下的泉 蕴含了太多的火焰
  
  一片黄叶一滴雨相诉生命的历程
  它们纵情一跃 抵达大地的怀抱
  一只飞鸟衔着夕阳 融入远山的呼唤
  歌唱的妹妹 手臂感到了秋天的重量
  
  感到江水盈盈 漫过琴键的白与黑
  把韵律灌注血液 说
  (谁能承受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和重)
  (谁就能在红尘之中抵达红尘之外)
  
  在旷野 一株苦栋 轻松 坚定
  在我目光之上 能否抵达渴望的高度
  我不能抵达这一切 但我有福了
  第一片雪花飘坠 抵达我梦中合十的掌心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