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苏琦：现实感与历史感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苏琦
2014-09-01 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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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凡是读过《歌德谈话录》的人，对这段话应该不会陌生：

　　你得当心，不要写大部头作品。许多有才智而又认真努力的作家正是在贪图写大部头作品上吃亏受苦，我在这一点上也吃过苦头，认识到它对我有多大的害处……现实生活也应该有表现的权利。诗人由日常现实触动起来的思想情感都要求表现，而且也应该得到表现。可是如果你脑子里老是想着写一部大部头的作品，此外一切都靠边站，一切思虑都得推开，这样就要丧失掉生活本来的乐趣。为着把各部分安排成为融贯完美的巨大整体，就得使用和消耗巨大的精力，为着把作品表达于妥当的流利语言，又要费大力而且还要有安静的生活环境。倘若你在整体上安排不妥当，你的精力就白费了。还不仅此，倘若你在处理那样庞大的题材时没有完全掌握住细节，整体也就会有瑕疵，会受到指责。这样，作者尽管付出了辛勤的劳力和牺牲，结果所获得的也不过是困倦和精力的瘫痪。反之，如果作者每天都抓住现实生活，经常以新鲜的心情来处理眼前的事物，他就总可以写出一点好作品，即使偶尔不成功，也不会有多大损失……

　　在这段话里，歌德虽然没有告诉我们如何写作大部头作品，或者大部头作品的要素是什么，却说出了一个我们应该极其重视的、他认为诗歌能够成立的因素——即“抓住现实生活”。歌德讲的这段话透视出（虽然他是对青年诗人讲的），从现实生活入手更容易取得作品的成功，而写作大部头作品却可能在现实生活细节上栽跟头，从而失败。

　　歌德的建议在我看来，实可再放大。我不知道这种观点有没有人已经提过，典籍是非常多的，而我，作为一个业余写作的人，所读的书又极其有限。但我信赖叔本华的话。他在论述“思考”时说过这样的话：“思考的人往往会发现一种现象：他搜索枯肠，绞尽脑汁，经长时间研究所获得的真理或见解，闲来不经意地翻开书本来看，原来这些论调，别人早就已发掘到了。泄气？失望？大可不必。这个真理或见解是经过你自己的思考而获得的，其价值自非寻常可比。唯是如此，才更能证明该种真理或见解的正确性，它的理论才更能为大众所理解所接受，如是，你成了该真理的一员生力军，这个真理也成了人类思想体系的一支。并且，它不像一般读来的理论，只是浮光掠影而已，它在你的脑海中已根深蒂固，永远不会消逝……” 是的，别人说过的，依然可以再说，一是这种基于生命思考的重复言说充分说明了其正确性和重要性，二是每一次说出都会有不一样的体会在里面。叔本华的这段话不愧是一个强调意志力的哲人说的话。我觉得很对，否则像我这样读书不多的人写作，该胆怯着不知从何写起吧。也就是说，我们得有表达的意志力。有表达的欲望，就去表达，仅此而已。提到叔本华，他跟我正试图探讨的主题也有关。说出现实中的细节和问题，比夸张的引经据典、繁复的借鉴更为重要。因为没有前者作品不能成立，有了后者在好的情境下是锦上添花，但在有时候却会弄巧成拙。歌德的建议，我愿意放大到这样一个论断：作品是奠基在现实感之上的，只有现实感能保证作品的可成立性。也就是说，作品是奠基在现实生活之上的，而不是其他之上。

　　二

　　我们立即想到，艾略特在他最著名的文论《传统与个人才能》里提到“历史感”的问题。历史感是什么？他说了这么一段流传甚广的话：

　　首先，它含有历史的意识，我们可以说这对于任何想在二十五岁以上还要继续作诗的人，差不多是不可缺少的；历史的意识又含有一种领悟，不但要理解过去的过去性，而且还要理解过去的现存性，历史的意识不但使人写作时有他自己那一代的背景，而且还要感到从荷马以来欧洲整个的文学及其本国整个文学有一个同时的存在，组成一个同时的局面。这个历史的意识是对于永久的意识，也是对于暂时的意识，也是对于永久和暂时结合起来的意识。就是这个意识使一个作家成为传统性的。同时也就是这个意识使一个作家最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在时间中的地位，自己和当代的关系。

　　艾略特这段话是针对已经写作了多年的诗人来讲的（“任何想在二十五岁以上还要继续作诗的人”），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历史感”其重心就表现在，该如何对待他以前的杰作。后来的哈罗德•布鲁姆提出了“影响的焦虑”的理论是从这样一个角度化解这一难题——在强手如林的经典丛林里，如何不被压倒，而成为一个强力的作者。但是，就整个人所面对的广阔历史来说，文学经典只是其中一部分，或者说只是专业上的要求，而真正的历史感的建立却并非必然依托这些文学典籍。事实上，如果要建立一种历史感，取得对过去时代的认识，知晓我们从何而来，档案馆里面的一些材料其重要性，可能并不比文学经典小。也就是说，高阶的历史感，是通过各种途径了解过去是什么样子的。我这样说，或者说，这样补充，并非是纠正艾略特的对于历史感的定义。他对“历史感”的认知，是高阶上的一种历史感。而我要处理的问题是，是什么使作品成立。艾略特的高阶表现在，它要处理的问题是，是什么使一个作品杰出，甚至成为经典。

　　我们现在通过考察人生的一个特殊阶段，来具体了解一下什么是现实感。这里也会提到历史感，但这里的历史感，还不是我要讨论的那种历史感，而是伴随生活而来的历史感，或历史常识。

　　一个孩子被生下来后，就在获得现实感，同时也在获得历史感。只要活着，这两种感觉就自行获得。因为整个社会（当然包括这个家庭）就包含着现实感与历史感，这是时间的属性：当下与过去。这两者虽然是两个概念，貌似可以划分，但其实划分起来并非易事。我们通常说的当下或现在，有时候并非是指当前一瞬间（虽然这种时候也有），很多时候也指目前一段时间，含义如同当前、现时代，它有时候可以指10年，乃至更长。所以，我们说现实的时候，它并非没有历史在里面，我们在说历史的时候，可能仅仅指几年前发生的事情，它仍然可能活在现实之中，没有被忘记。比如，发生在三十多年前的文革，貌似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因为这段历史不经深刻的反思，乃至“我们依然活在文革的延长线上”（敬文东语）因此，现实与历史难解难分，只有专门的历史知识才让历史成为历史，现实成为现实。比如在选择了历史专业，或自个儿凭借兴趣专门学习历史书籍，或者去倾听老一辈人讲过去发生的故事，这种专门的求知才能获得或建立一种更有广深度的历史感。历史感是对于已经过去的整个时代建立在充足依据上的、臻于客观的看法。

　　我说的现实感，是伴随着我们的生活而来的，它是剥离出专门的研究性学习之外的一切。所以，我们的生活既包含现实细节又含蕴一定关于过去的知识，它就是一种日常生活。这种生活，就是一种获得常识的生活细节和历史知识的现实生活。这个时候，现实感和历史感都存在。但在现实生活中，这两者有着重要性和量上的区别。在重要性上，现实需要大于历史需要，就婴幼儿来说，他的所有行为是基于现实需要而做出的，他更多现实感，而几乎没有历史感。也就是说，从一开始，现实感对于人就是最重要的，在后来长大以后也是如此。客观地说，现实感是人的最基础的感觉，他是人在食住衣行恋爱工作独处等等时候的自身与外界交流时给予内心的反馈。这种感觉时时存在，须臾不曾离开我们。在量上，生活总是包括着我们，如果每一个细节都是一个知识点的话，现实生活就是以无数的知识点包裹着我们，不管我们意识到意识不到，它们都对我们构成不同程度的影响。我们就生活在周遭事物和事件之中，从数量上，它们不可胜数。而在生活里出现的历史感，不是那种特别的意识，一种对于我们从何而来的深刻的思虑，这种思虑警示我们应该不要忘记过去，过去的杰出做法，以及过去的失败经验，它们本身值得记取，为今人借鉴；这种思虑帮助我们怎样生活，从而趋向好的未来。日常生活中的历史感，不能达至这种深刻的思虑，它只是一种历史常识，一种泛泛的对于过去的认识。

　　因此，我们可这样定义。所谓的现实感，是通过深入生活而获得的生活细节（它本身含蕴着一定的历史感）。所谓的历史感，是通过专门的学习历史知识而获得的感悟，是基于诸多历史细节或知识而对整体的过去（一个时代或几个时代）的深刻认识。而艾略特所讲的“历史感”，则是针对专业写作者的一种特别要求，是历史感里面的一种特殊，它是指对传统的文学经典的熟稔。

　　三

　　很多诗人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写下一批作品，这是他们的初作。我们假定这个年龄在16岁左右。我们还要假定这个人不是生活在特殊的家庭，比如历史教授的家庭，那样的家庭环境，可能让这个年轻诗人在非常小的年纪就有惊人的历史知识（很有意思的是，这些丰富的知识并不一定让这个年轻人有丰富的历史感。经验我这样判断：只有经历丰富的生活之后，他的丰富历史知识才能为他构筑一个臻于客观的历史感）。我们假定，这个年轻的诗人生活在一个平平凡凡的家庭，促使他写诗的原因，是青春冲动或爱情，是缪斯命令他自行歌唱。他既没有看过多少文学经典，也没有很深厚的历史知识，他写下的歌咏不过全是因为眼前事物的推动：或是白天暗恋对象的一个妩媚的笑容，一瞥眼神，让他心旌摇荡，写下自以为精美无比的篇章；或是受所读书籍上一段精美文字的感动，而产生一股模仿的冲动，哗哗啦啦写下一段，自以为不逊于原文；或是在寄宿生活产生的禁锢感觉或离情别绪的影响下，在回家途中，为沿途的山河小草田野等等风景，或是老家的小桥、流水、房屋等久别的事物，而写下一行行伤感的句子。可以看出，他的诗作完全奠基在现实之上（包括模仿），这个现实就是他的现实生活，就是生活本身，他的生活还没有更深地进入世界本身，但是已经取得了一种现实性，这种现实性随着个体的存在而存在，在高阶的阶段，他的确如同艾略特一样会发现现实的普遍性。那时的他通过写个我来写世界，或者写世界，来表达个我与其他个体的共同体处境。但在此时，他只有他的生活，只有这个当下现实，他的现实感在他的写作中取得了压倒性的地位，而历史感则并没有被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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