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苏琦:现实感与历史感(2)

  现实感,是我们对于生活的总体感受,它包括进步之处,也包括不足之处,对于这两者的细节的捕捉,收集,构筑成为我们的现实感受,能够帮助我们写出夯实在本时代之上的作品。精准地写出了现实感,或曰精确地写出了现实,本身就是成功。而精准地写出了历史感,在现实生活细节上犯毛病,却可能失败。况且,我认为,一个人若没有丰富的现实感,他的历史感是以什么为坐标的呢。也就说,历史感可以反过来指引我们的人生和写作,但如果没有现实感,正确的历史感却难以获得。所以,从写作阶段上,从写作经历上,不妨先从精准写出现实感入手,也就是从我们的生活入手,我们不能不经历这一阶段,在这一阶段打下扎实基础,将有利于我们的写作,尤其是我们在年轻时的写作。在年轻的时候,就意图写出广深的历史感,并且还是艾略特意义上的历史感,这很容易出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歌德要那样告诫青年诗人,也是为什么艾略特要提到那个年龄——25岁——为什么到了这个年龄是该提历史感的时候了。一个认真的写作者,一个指望着要走很远的路的写作者,他应该从写出现实感起步,慢慢获得历史感,而最好不要一步到位。因为在当下,一个作品要能取得极大的成功,必须是现实感和历史感的兼备。而这是在奋斗很长时间之后才能获得的,而不是在一开始就可以做到。

  现实感的重要性值得再次强调,以给人一种印象,作品实在可以只精准地写出现实感就能成其为优秀作品。杜甫的“三吏三别”等等被称为“诗史”之作,以精准表达现实、精准表达对现实的感受而成为经典,它通过表现当下,而在未来被称为历史。现代诗人应该从中得到启示,精准地表达当下就能够在未来成为重要的作品,甚至成为经典。所以,在经典,现实感是充要的,而历史感是可要的。有一些反面的例子,应该予以驳斥。从现在来看,我们似乎已经不知道,荷马的两部史诗到底有什么现实感,这两部作品跟荷马时代的现实有什么关系,我们也不知道莎士比亚的经典悲喜剧跟他所处时代的现实发生着怎样的纠缠并做出了怎样的纠正,并且这些作品由于写作时间甚远,甚至连作者都还不能完全确定是否真有其人。类似这些经典的现实感从何而来呢?如果说,他们的作品为什么能成为经典,我只想说,是由于他们的才华。他们通过作品的素材本身的独一性,通过作品的长度,通过作品的数量,通过天才的编写,才在未来的历史长河中被留存下来,被肯定,成为经典。但是这些伟大作品之所以成为经典,之所以不断被人阅读,是因为它们的“现存性”(艾略特语)。所以,《尤利西斯》才会与《奥德赛》同构,莎士比亚的戏剧还在世界各地不断上演。也许,可以这么解释,荷翁与莎翁作品的现实感,它们都曾经是最伟大的现实,战争、伟大的漂泊、宫廷故事、民间传说……这些都活在荷翁与莎翁时代人们的口头上或记忆里,把它们整理为文或编写成经典,本身就是在记录现实,使现实尘埃落定,有如孔子删定五经。他们的才华是,他们确实充满了才华,让集体创作的文本在他们手中成为伟大、完美的艺术品。

  现实感,在伟大的作家那里都得到了有效的表达。但丁把他所处时代的众多人物编织进他所创造的世界,各个放在他们理当享有的位置和罪有应得的位置,没有强大的现实感推动,他不会去写这一作品,而若没有历史感的推动,他完成不了这部作品。歌德是一个有着巨大吞吐量的伟大诗人,这个吞吐量,一方面指的是他对于现实游刃有余的驾驭,另一方面也指他在作品中的表达,他的《浮士德》,通过这个丰满人物的表达,表述了人性的丰富和一个上升时代。波德莱尔写城市和时代的丑恶,兰波批判吞噬人性的宗教,马拉美和瓦莱里,吞吐现实之后,选择“逃逸”,转向了形而上的探讨,获得了“澄明的宁静”。艾略特,纠结于他的时代,批判他的时代,指出那是一片“荒原”,盼望着人类回归于宗教,指望能够通过此获得救赎。弗罗斯特的现实,就是他的乡下生活。巴列霍,这个“饥饿男人”,有多少现实的“愤怒”需要歇斯底里地表达出来。曼德尔施塔姆,这个命运悲惨的人,他的现实,就是流亡,他杜鹃啼血一样绝唱着他的流亡。金斯堡,嚎叫着“在路上”的一切疯癫与堕落……现实感成为伟大作品或伟大作品的基石,他们总是从现实的土壤上讴歌、仰望。现实感,在伟大作品中成为常识,成为最不可或缺的要素,以至于在艾略特那里已经不需要提了,他只需要提传统,只需要提文学经典,从而使作品产生更宏深的丰富。他只需要提诗人就是媒介,非个人化——诗人不具有个人性,他凝聚现实、历史,通过他自己这个媒介而化为伟大作品。这个伟大作品跟这个媒介的具体经验,存在极为复杂、甚至神秘的转化关系。

  四

  因而,我愿意认定作品有这样两个坐标:一是现实感,二是历史感(高阶的)。如果说,作品只有一个坐标的话,那就是指艺术性。但艺术性这个概念甚是虚无缥缈,不知其所云。而我认为,现实感与历史感,就是艺术性之落地、之具体细化。作品的艺术性,表现在它表达现实感所产生的艺术性或艺术性地表达现实感,表达历史感所产生的艺术性或艺术性地表达历史感,以及表达现实感与历史感交织时的艺术性或艺术性地表达现实感与历史感的交织。所以,谈作品的艺术性,必然是针对具体内容谈出来的;而具体内容,又总是关涉到现实感与历史感。

  在此,有必要多谈一点历史感(高阶的)。因为现实感本身就含有历史感的成分。因而,这里的历史感,是一种更高阶的历史感。它是我们在写作时对自己更高的要求。它是我们通过阅读图书、音像,听老一辈口述,而获得的对于过去时代的认识,它的标准在于对于过去若干时代有接近客观的了解,通过种种途径获得对于近代到当下这个长阶段的整体认识,从而能够判断当下的社会状况与历史的种种关联,知道过去我们在什么地方做的不对,才导致如此。而这种认识,必然是通过大量的阅读,通过汲取这些知识或真相,从来体悟出的。这种历史感对于我们理解当下也会产生极大的帮助,正是因为过去种种,才导致现今种种。这之间当然存在着一种因果律。

  而艾略特的“历史感”,是涵括在高阶“历史感”之内的。因此,它并不是高阶历史感之上的更高阶的“历史感”,而是与学习历史同步进行的对于文学经典的研读,一种研究性学习。不能不说,这是写作的专业要求。

  在这里,我特别要提到此文构不成对艾略特的批判,而只是对他的补充,以使写作者少走弯路。艾略特提的“历史感”,确实存在误解的可能。一方面,他所言称的“历史感”是狭义的,只是对经典作品的阅读、理解、呼应,他所说的熟悉“传统”,不是指了解过去,而是指过去的一个方面,即文学经典。这很重要,但同时问题也很大。通过经典作品来获得历史感,在专业上是重要的、不可忽略的。但这又非常狭义,通过研究性学习文学经典,不一定能获得完整意义上的历史感,甚至理解这些文学经典本身就需要一些其他材料的辅助。我所说的历史感,是指了解过去的时代,这需要通过各种方式来达成。经典只是提醒我们自己写下的作品距离经典有多远,经典的思维方式、形式、思想本身……的“现存性”。

  另一方面,艾略特的“历史感”所存在的“误导”还表现在,他没有提到“现实感”。我已经说过,他的“历史感”是更高阶的历史感。但也正因此,他没有将更基础的现实感、历史感解释清楚之后,再言说这种更高阶的“历史感”。这会误导人们(特别是一些青年写作者):只重视阅读文学经典,只重视引经据典地呼应传统,但是现实却扎得不深。我指的是,只重视阅读文学经典,而不注重“阅读”我们的生活。蒙田说过:我们有三个头脑,一个是天生的,一个来自书本,一个来自生活。生活本身,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其重要性怎么说都不过分。我愿意这样说:只有生活经历,是写作灵感的来源。从这里起步,比从别的地方(比如书本)起步要更扎实得多。

  写到这里,我们可以大致归纳下了:作品有两个坐标——现实感和历史感。历史感,又分为通过学习历史知识而获得的历史感和艾略特意义上由熟知文学经典而获得的历史感。对应着这三者,对于写作者来说,就需要相应地做到,深入生活,研究历史(包括哲学等——哲学就是哲学史),细读经典。通过深入生活,收集我们的现实状况、现实处境的细节,这些巨量的细节是我们的灵感之源、写作之本。通过研究历史(以及其他文科书籍),知晓我们从何而来、因何如此,通过明了历史的真相而获知我们的工作任务。通过细读经典,通晓经典的写法、与经典呼应,从而使我们的写作更完善,更宏富,更有可解读性,从而使得作品更有效、长久地得到传播。

  在这里,很明显,深入生活、研究历史、细读经典,不能被理解成三个阶段。我觉得,不妨把它们理解为一个金字塔。现实生活在最下面,无它作品不成立。历史放在现实生活上面,这既表示进阶,又表示进步的路数,显示好的作品所应具有的历史意识。经典放在历史的上面。虽然从上述文字来看,放在历史上面有些不妥,因为我们通常总是研究历史和细读文学经典总是差不多同时进行的,但放在上面,会让我们了解到:我们的作品只有与传统经典呼应,才能获得更丰富的意义,取得更多的阐释性,从而使文本具有深厚的人文价值。最后,我仍然提醒或强调,即便我们只深入生活,依然能够写出伟大的作品。而把精力几乎全部放在研究历史或文学经典上,却只能写出评论著作,那就溢出了我所言称的作品之外了。

  2014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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