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江河:“文革”语言对汉语的伤害是犯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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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应该至少掌握一门以上外语 欧阳江河: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讲了一个带有寓言性质的内容:一个小男孩突然不长个子了,这实际上是用肉体影射思想上不再成长了,思想好像是6岁人的智力就够了。这就正好迎合希特勒的想法,老百姓不用有思想,能够打仗、生育等就可以了。 有一个美国媒体人写过一本书,他干了一辈子的电视工作,在一家有名的大电视台做到总监,突然有一天他罢工了,因为读了《铁皮鼓》后醍醐灌顶,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美国的电视规则是,做让9岁孩子完全能看懂的节目,如果高深,这一档节目就要去掉。这个媒体人就说:完了,我们已经不懂词语了。词语是最复杂的形式,现在我们只看得懂影像,语言这种生命存在方式被侵略了。 后来这位媒体人辞职,五六十岁跑去读书,重新从阅读进入生命。因为语言可以导致一种内心的返回。为什么我使用复杂的中文?复杂的汉语?而且把中文和汉语融为一体,比如我的《悬棺》一版用的汉语,一版用的中文,一种非驴非马的语言,我认为语言能够把我们带到复杂的层次,因为这,我们的生命才会有深刻、幸福。 法国的思想家布尔迪厄有一次被记者问到: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语言。他的回答非常有意思:没有其他的任何理由,就是我不能使用《铁皮鼓》那种到了6岁就不再长个子的语言,只要我停止使用复杂的语言,我的生命,我的思想就会偷懒,就会停止思想,就会变成一种行尸走肉,活着的死人的一种状态。 我特别喜欢的一个美国诗人庞德曾经说过:诗歌的语言是一个种族的触觉。整个种族假如有感觉的话,诗歌语言是最前卫的触觉,如果诗歌语言停止它的精细、准确、复杂和深刻的话,这个种族都会活在一种比较惰性、简化、标准的模式里,这是非常可怕的。而诗人的功能和职责,就是要保证自己的母语在一种复杂、费解、精细和有深度、有高度的状态中运转、呈现、挖掘。 顾彬先生对中国作家有非常深刻的批判,他是希望我们作家,灵魂最深处的语言工作者能够更好地学习外语,至少掌握一门以上的外语,因为这样会多一种生命,不是打开窗口和交流的问题,而是一种存在方式。一个人的身上有两个人、三个人的生命,这种生命的丰富性是非常有意思的。我觉得新一代人会在外语的能力上,以及在比如互联网带来的存在空间、虚拟世界、虚拟宇宙的虚拟本身其实正在变成我们更重要的一种存在方式,更重要的现实。 我还记得拉康有一个论断:现实既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而是词语。——所以词语本身正在变成我们的存在方式,如果我们只是把语言作为一种工具,像凳子一样坐的工具,这种理解是肤浅的。我们现在都认为肉体是我们最重要的存在方式,其他一切都是为了满足肉体的,我觉得这是不对的,词语是最根本意义上的存在方式。人所有的感受、交流、爱恨情愁,都是依靠语言来传递的。肉体只是语言存在方式的外在延伸的一个器官,一个物理形式而已。 这次思想广场概念的本身就是一个虚拟现实,但是它提供给我们的要比真实还要真实。我们在思想广场散步,相当于康德所说的最重要的两个东西:一是道德率,一个是头上的星空。思想广场既是道德率,也是头上的星空,我们在这里散步,既是思想、词语,也是生命的散步。 “文革”语言为什么会留下来? 顾彬:我很想知道中国“文革”语言为什么会留下来?你能给我解释吗? 欧阳江河:50年代大学毕业的那一代人,受的教育其实是有很深重的“文革”文化痕迹。“文革”的语言其实是有一种,我举个例子,波兰有一个诗人也是获得诺贝尔奖获得者,他写过一首诗说的是波兰战后在苏联阵营统治下,从村长到党的总书记在谈到政治问题时、思想问题时,他们使用的语言,从口气到思想的深度,到使用的语法、词汇到智力上一模一样,这就有点类似于中国从“文革”之间可能从大队党支部书记到市长、省长等人所用的语言、词汇一模一样。 当年的军事化斗争已经给“文革”语言定了调,就是斗争、批判、骂人,把你一只脚踩下去,让你永世不得翻身等等。所有这些语言最深处的隐喻是来自斗争,来自战争状态,而不是和平。所以那一批人只要在批评时,使用的语言、语法的那种紧迫感、严重性、语气所使用的词汇立即回到了“文革”那个时候。其实我可以很优雅地表达我的分量,他不懂这个分量,这就是语言水平导致生命质量的降低。 上次我在思想广场与中国最伟大的男高音做对谈,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一位美国的歌剧老太太把他弄到美国去,但后来把他弄得没办法生存。他与老太太决裂时,有一次老太太把他弄成非法移民,他在美国待不下去了。他想对老太太表达愤怒时,就说:我必须用“文革”。他查了字典,把所有英语的脏字眼都查出来,说可以讲两个小时,老太太笑了,这些脏字加在一起,一点都不是骂人。后来他觉得要证明语言的状态有两点,一是点菜,一是骂的优雅,把对方骂的无话可说,这证明了他的语言水平。20年后,他给老太太打电话,气得老太太直喘粗气,这就是他的表达方式。“文革”把我们的愤怒都给规定了,愤怒都变成了一个意识形态,变成了一个统一的自动话语的东西。 再回到顾彬先生这个问题,其实“文革”语言对汉语的伤害甚至是犯罪,我们必须加以清除。我从语言,不从纯政治的角度。这种伤害到了当代又进入到商业的广告,包括我们讲的影像语言、媒体语言、网络语言等等。有时它赋予我们语言一种更有活力、更灵活、更当代的特质,但如果我们完全听凭其他元素的伤害和引领,有时会走向一个反面,有一个副作用,而且我们自己都认识不到。 我们对诗歌的看法可能有时会比较偏执,认为诗歌主要是呈现优美的句子,处理我们的情感,是优美的最高象征和体现。我觉得这些都没问题,但仅仅这些还不够,因为尤其当代诗歌要与我们的时代,与我们真实的现实产生直接联系,而不仅仅是一种交流意义上的关系。我始终认为,最高意义上的诗歌,除了体现人的生命状态,还要承担一种认知状态,它有时必须是一个绝对,一个真理,一个虚无。从这个角度来讲,它是一个文明的体现。 我记得有一位大作家说过一句话:只有大作家才有世界观。现在中文的写诗,由于自改革开放以来35年的努力,很多不同的人,包括小说家、媒体朋友的写作者,网络、手机语言写作者的共同努力,造成了语言生态意义上昂首阔步的前进。在这里诗人起的是语言推进器、加速器的作用。由于种种努力,现在的语言已经呈现为一种非常复杂、非常丰富、非常开阔的生态。但是现在很多诗歌只写一种,反而越来越小,对我们认识的世界,我们的思想没有什么深刻的影响和呈现。作为文明,很多当代诗歌出现了退化的、萎缩的状态,只写优美的句子、小感情、小感受是不对的。 现场提问 提问一:我比较担心的是当代小学生对于汉语的使用。我曾经辅导过初一的学生写作文,他在作文中使用很多流行词语,比如神马都是浮云,教授是“叫兽”,我不知道怎么引导他。 欧阳江河:这个问题有意思,活生生地呈现了一个小孩开放、天真、干净的心灵。同样表达自我感受的方式,绝对不会出现在20年前,我想也不会出现在20年后,他反映的恰好是我们这段时间媒体使用的、交流中使用最多的网络的语言。你用的是“大人”的表达方式,这种方式像投影一样投在了这个小孩的意识层面。 那么他的自我是什么呢?他的自我只是简单的接收和反射。其实小孩不是聪明不聪明、天才不天才的问题,我女儿2岁、3岁时,我天天晚上带她散步,就给她乱说。她现在能写不错的诗,语言方面很多时候是我在她2岁、3岁时乱讲的结果。对不起,讲多了。 提问二:现在都在推广普通话,我们怎么保护少数民族的语言? 顾彬:我们在母语外真的能学好其他语言,但你怎么用是另外一回事。我小时候妈妈带我去维也纳,所以我第一种语言听的是维也纳语,它的发音很软,我在德国北方学的发音很硬、很粗,我没办法模仿他们。 现在碰到这样一个问题,因为写作时我需要比较特别的词,我就经常与维也纳人见面,偷走他们特别的词。经常看他们的作品,还会背下来,这样我保留他们的语言,但我们只会一种外语还不够,应该学好多。比如我能够很好的保留中文,我现在也在用,也用中文写作。我的英文还可以,但我不敢用英文写作,因为好的英文比较复杂。我不能用特别好的中文,但我的中文还可以,没有错误,我自己很满意。所以想要保留这些语言,你不是每天复习的话,它们都会离开你。你的问题我只能够这样回答,你每天应该练习,原来听到的或者说的语言,不要让它失踪了,现在中国满洲人的语言已经消失了。一种语言说的人太少,就连我们最重要的母语也会缺少很多。 录音整理/桑青 供图/桑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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