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子:小札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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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我从不信任,不写诗或诗写的屁也不是的所谓诗歌评论家,尤其是当他们还热衷于诗歌史这样一类事情时。说白了,中国的当代诗歌评论根本不值得信任。 42,莫言是把西方小说营养消化于汉语写作的最好的中国作家,而残雪是用一个人的写作维护了中国当代小说的文学性。 43,如果没有莫言和残雪,真不知道中国的当代小说将会遭遇怎样的尴尬? 44,几乎是同时读完了雷蒙德·卡佛、美国当代作家(相当于美国的70后)胡诺特·迪亚斯的成名作《沉溺》与史铁生的遗作,排除母语阅读经验可能的局限,从广义的文学理解层面上讲,史铁生的写作不啻于这俩个老外,他构成了我对中国当代文学的个人信心之一。 45,但更现实的是,就像德乙球员到了中超无一例外的都成为了顶级球员一样,这就是中国当代小说与西方的差距。 46,文学史(中国的)由批评的“社会能量”构成,而不是审美价值,因此我们就可以轻易判断中国的文学史是个什么东西。 47,在诗歌面前,没有谁可以自称权威;但在好诗面前,一定有不止一个权威。 48,对于好诗来说,真理通常掌握在令人讨厌的读者手里。 49,我们常常忽略了诗的幽默,也许在于它总是被反讽所遮蔽。 50,从《看法》到《说法》,我看到那个一以贯之的以小搏大,以一挡百,浅入深出,点到为止的格式式的言说与洞察力。说它们是格言,都不啻为是诋毁。因为前者指的是说教性的“格言”,而后者专指格式的言说,所谓此格言非彼格言。 51,好诗从不惧怕有多少双迟钝的眼睛,它只需要遇到一颗敏感的心就够了。 52,与站在山洞外喧哗的人不同,臧棣知道通向诗歌的大门在哪里。要命的是,他手里还握着打开这道门的钥匙。 53,是否可以这样表述,诗的散文化是利用散文的“形”来活化诗的语言神经,为诗的体式松绑;用散文的“散”来调节诗的节奏与词语密度,并不等于降低词语的精度。诗的散文化是诗对散文“形”的借鉴和学习,对散文体式的爱慕和敬意,绝不是对散文的简单、低级仿效。 54,诗的问题或者说最大的问题,从来都是并且一直都是从外部着眼内部着手。但问题是,诗的问题是什么呢? 55,很多人仅靠天赋就可以把诗写好,但臧棣不一样,他的天赋来自不断的自我追加。他还有一种巨大的能力,在天赋的不断自我追加同时又逼迫天赋为他追加不可思议的后知后觉。他太博学了,以至于我们对他无从下手。 56,理查德·耶茨的《十一种孤独》是一部关于孤独的教科书,读着会让你脊背发凉。也许正是这种像病菌一样滋生在我们身体里的孤独、失落与绝望,激活了我们的生理机能。对抗与平衡不仅仅是社会学的,也是生命的形态。正如耶茨自己所说:“人都是孤独的,没有人逃脱得了,这就是他们的悲剧所在”。 57,毫不客气的说,中国当代作家都是体制内写作,即使为数极少的一些诗人小说家们也无非是出于迫不得已——因为他们不拔掉身上的刺,就挤不进体制的软壳。想象一只刺猬,我们就可以大致理解当代文学的处境。 58,诗人育邦说:“我以为向一位伟大作家致意的最好方式就是模仿他的风格写一篇作品。”如果这种说法成立,那么反向来看,每一个人也都可能是抄袭犯。这契合一句中国老话:天下文章一大抄。 59,很多人羡慕阿翔,认为他什么都听不见,从而滋生了内心的安静。我不这么认为,安静与否不取决于耳朵。以阿翔为例,表面上他的确关闭了两只象形的耳朵,但内心里也许长着十万只耳朵。诗人的耳朵是天生的,每一个毛孔都是他的耳朵。 60,我们是如此热爱故乡诗人。李白,王维,惠特曼,佛罗斯特……都是故乡诗人。而我们的故乡却正在被反诗的政治和时代消灭殆尽。 61,于坚是故乡诗人,臧棣也是故乡诗人。不同的是,前者在诗歌里可以直接返乡,而后者是赖以语言重建故乡。从故乡的方向上理解,云南和北京都不妨碍产生大诗人。 62,王小妮诗写的独特性与持续精进,让我们终于可以自信的在中国诗人身上使用“晚期”或“晚年写作”这两个字眼。 63,诗人玉上烟应约为几个小学生辅导作文,其中一个二年级孩子关于耳朵的造句让她大吃一惊:“小莉的耳朵就像两个小贝壳,里面装满了大海的秘密。” 这使我又想起大约20年前一位诗人的文章,写年幼的女儿看到他在厨房切菜时脱口说“爸爸你看,刀在行走”(大意)。每一个孩子都有一颗天然的诗心,让我们感到痛心的是,这个国家的教育摧毁了多少天真的少年。 64,对于诗歌或任何一门艺术,批判是容易的,而真正的批评实在是难得。前者仅靠情绪、态度即可为之,后者则需要能力:发现与学识。 65,一天一夜读完王小妮《人鸟低飞-萧红流离的一生》,想起二十多年前读过的萧军萧红外传,真是感慨万千,唏嘘不已。萧红是一个天生的作家,即使她当年不幸去了延安,她也不会成为丁玲那样的人。生于乱世,死于乱世,萧红短暂的一生绝不是她个人的悲剧。 66,我从来不想只写一种诗,不同的材料我会选择不同的语言来处理。对于所谓的风格的强化或变化都不是我关心的,我只考虑运用最恰当的语言,让诗发出应有的力量与声音。 67,从诗的角度谈论善恶,诗是上帝的化身;从善恶的角度谈论诗,诗是魔鬼的替身。前提是,上帝和魔鬼之间要有一个神秘的契约。 进一步说,不存在诗的善恶,也不存在善恶的诗。 诗可以有无限的身份,就是不能充当裁判的角色。 一首诗也不能裁判另一首诗。 68,一个不算太老的诗人极其愤怒的谩骂:“说顾城是杀人犯的,女人必是婊子!男人必是流氓!”另有一位年轻诗人隔空附和:“如果顾城杀妻后未自杀,那他是个杀人犯;但他自杀了,便不再是你们眼中的杀人犯,他当时就对自己进行了判决,再也无需你们的道德审判。”这种无知的极端的纳粹式言论,令人发指。你有权利取消自己的生命,但无权剥夺别人的生命。杀人犯就是杀 人犯,即使你是一个诗人,且是天才的。 69,以诗废人和以人废诗是我们这个国度两个极端的思维模式。从诗歌角度,你怎么高看顾城都没问题;但从社会角度,任何人包括所谓的诗人艺术家都没有杀人的豁免权。 70、总有人热衷给诗人分类,好像只有他能看见别人脸上的标签。 71,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很多男人不喜欢我,尤其是诗人。因为在我面前,他们的荷尔蒙几近为零。 72,诗的经验,重要的不是诗人所表达的自身经验,而是你能够在读者那里唤起的经验。 73,文学要永远满足人性的真实。人性的真实是什么?就是它永远超出文学的经验和想象。 74,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些无知的言论泛起,比如有人说“在这个时代,抒情诗是不道德的。”与其同气相求的最常见的另一种说法是“诗歌已死”。我不知道他们是凭什么来断定诗歌已死的?对于诗歌或抒情诗,难道还存在一个不同的时代,一个所谓诗的时代? 75,很多人在谈论诗歌,诗歌不是不能谈论,而是看你怎么谈论。我希望看到更多的是关于诗歌内部建设的灼见,哪怕是拙见,而不是在诗歌外部进行没玩没了的抱怨和指责。做一个诗人远比做一个怨妇难得多。 76,就算没有一个人读,我也会写。因为我首先是写给自己的,然后才是读者。 77,那些从网络上混出来的“诗人”,不论男女,骨子里都带着轻浮、谄媚和乖戾。 78,“网络诗人”的几个表现特征:1,业余的、爱好者的交际圈子;2,先当粉丝,然后就要和你平起平坐。你若不理,他就生气;3,逢人便喊老师或师傅;4,一夸就笑,一骂就哭;5,最重要的一点:女的晒照片,男的亮胸肌;6,大多有个巨文艺的笔名(网名)。 79,我对口语诗从来没有偏见,恰恰相反,好的诗歌都是由口语写成的。我只是不敢恭维那些粗制滥造的所谓口语诗人。 80,关于口语诗,这里面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误区。人们习惯于把知识分子写作即学院派划分为书面语写作,而把民间写作视为口语写作。其实,这是一种简单、粗暴的身份划分,与诗歌没有任何关系。 81,对口语诗的误解,并非仅仅仅仅来自策略或功利的层面,更多的是一种无知。按照沃尔特-翁的解释,口语指的是一个原生口语,在文字诞生后,所有的口语都是次生口语,也即亚口语。这也就是说,有文字之后的所有书写都非口语的。 82,在此基础上,我愿意把学院派即知识分子写作理解为一种书面语特征相对明显的口语,而所谓的口语诗不过是一种新白话而已。 83,同时,对于诗歌而言,我们都是口语的。 84,当你写下一首诗,就阅读而言,价值不在于它是赞美还是批评,而是你知道这些赞美或批评对你已经完成的诗,没有任何价值。 85,让“我”出现在诗里,是为了便于强调诗的情绪。而让 “我”隐身旁观的好处是,可以更有利于冷静观察诗的情绪。所以,“我”在或“我”不在取决于诗的情绪的要求。 86,关于诗的朗诵,我和阿翔的看法是一致的。即好诗分两种:一种是寂静的阅读(默读),另一种由作者自己读,而非朗诵。诗人只是贡献原声,而朗诵改变了语言的节奏,已非作者的本意。也就是于坚曾说过的:朗诵是装腔作势。 87,乔治·斯坦纳说,没有批评,创作本身或许也会陷入沉默。但是如果没有阅读,写作本身将变得毫无意义。我的意思是,从来不存在只为自己的写作。 88,如果说短诗像做爱,长诗就是意淫。相同之处在于,它们都是基于快感的;不同的是,一个有可能到达高潮,另一个永远不会。用评论家的话说,这是否就是单身诗学? 89,对于一首诗来说,技艺也许是次要的,但对于一个诗人,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为什么我们一再强调技艺,因为它是诗的最低保障。 90,在谈到诗人之间的相互影响与启发时,臧棣说“取长但不补短”。说的多好啊,想想看,这话既深奥又简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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