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子:小札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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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永远不要和爱好者交往 92,外部着眼,内部着手。 93,经常看到一些人对诗的修辞进行责难。对于诗歌,修辞从来不是问题,而是你的修辞能力不够。 94,作为一个诗人,诗是我首要的方式表达。 95,靠情绪取胜的诗当然没问题,但要想成为大诗人,必须有语言和技艺上的贡献。 96,当越来越多的人不叫好的时候,我知道我离诗歌越来越近了。 97,小诗人想的是怎么才能写出好诗来,而大诗人从来不怕把诗写坏了。 98,所谓为自己写作的说法纯属自欺欺人。对于写作者,写作是我们与世界对话的方式,甚至是唯一的方式。如果你的写作不能在读者那里引起共鸣或回应,你的写作基本上是无效的。 99,用于坚的话说,好诗的规模有大小,但这个规模不能作为判断好诗的标准。 100,我喜欢我能写出的那种诗,但更喜欢我写不出的那种诗。 101,说一句吧:纪念、缅怀、祈福死者本是人之常伦,但不能过渡消费死者。尤其每遇诗人之死,总有那么些人,好像不和死者扯上一点关系,就尼玛活不下去了。美化死者不是不可以,但不能无限放大或者夸大。当年海子、骆一禾之死,也没见着西川像个寡妇一样到处哭丧。让死者安静的死去吧。 102,再说一句:凭吊、告慰诗人之死,最好先让死者入土为安。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用诗的方式来纪念他,让他活在诗歌里。我想,所有不顾及死者亡灵安息的行径,都有违死亡的伦理。 103,多么可笑——比如诗人的自信。这太可疑了,好像真的存在一种所谓的诗人的自信。真相似乎只有一种,即只存在诗的自信。但现实情形恰是诗人们通常会把他的自信等同于诗的自信。而真理很可能是:与诗的自信相比,好诗人从来都是不自信的。 104,在当代新诗的语境下,孤立地谈论灵感已几无可能。就新诗来讲,灵感从来不对诗歌负责,而语言也似乎也并不信任灵感。 因此,看待新诗与灵感的关系,已经不能给予任何单方的或单纯的界定。对于新诗,与其说是从灵感到达词语,不如说词语在迎接灵感。 也就是说,灵感只属于有准备的词语。 这么说也许会招来非议:新诗与灵感的关系,不同于恋人,而是更接近情人。 相对而言,古典诗词更倚重灵感。 105,从新诗的经验上辨认,诗的灵感或许正在被诗的冲动所替代。 106,我听到许多诗人说自己如何如何边缘化,但迄今我还没见过一个自觉边缘的,都是被边缘。包括我自己。 107,诗的资源掌握在平庸者手里,不会对诗构成伤害,但会伤害诗的阅读者。 108,好诗与好句子很可能是一种倒置的亲密关系。比如说好句子像鸦片,而好诗更像鸦片的前身。 109,坚决抵制所谓的自动写作,因为没有一个文字是自动生成的。每一个文字都是带着思的胞衣被创造和来到纸上的。 110,在我们的文学生态和环境中,至少存在三种诗:好诗、坏诗和假诗。 111,功夫在诗外。过去说的是诗的功夫,现在指向诗人的功夫。 112,写诗二十多年,我从未获过任何一种奖,因为没有谁愿意把对诗歌的奖掖 颁发给我,但诗歌和写作本身从未我停止对我的奖励。 113,大师不是由文学史而是由文学时间加冕的。什么是文学时间?在时间的跑 道上同时有许多奔跑者,其中有一个叫文学。文学时间包括文学与时间本 身,它的指针由专业读者和普通读者构成。 114,我有很多个我,在我的写作中:他们有时候激烈争执,有时候相谈甚欢。 我有很多个我,在我写下的每一首诗里:他们有时候友好,有时候敌对。 115,没有一个所谓的诗的时代,也不存在一个所谓的最好的诗的时代。 任何一个时代都可以诗。对于一个诗人,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你所处的 时代里,胸中有高山,你才有攀登的冲动;眼里有大河,你才有跋涉的激 情。 116,应约写一篇关于口语诗的小文,忽生一种感觉或错觉:我们的新诗似乎辜 负了口语。 117,很多时候,人们对口语的误会就是对诗的误会。 118,韩文戈是大地诗人,在阿信那里则换成了草地。不同的是,韩文戈的大地 是基于生命的探究与觉悟,而阿信的草地则在个我的对话中呈现生命的孤独和卑微。 119,故乡诗人倾向抒情、浪漫、快乐的诗学,大地诗人侧重哲思、神秘、痛苦的诗意。 这话的歧义性在于,我们根本无法区分故乡诗人与大地诗人。 120,好诗人不仅是雌雄同体,还可以单性繁殖。 121,于坚曾说余怒是中国当代诗歌的神经之一,我觉得他还是保守了。像于坚本人一样,正是余怒等少数诗人的汇流成为中国当代新诗的动脉。 122,臧棣有一句诗:我们怀旧时,土豆也能干掉政治。我视其为诗歌语义张力与弹性的典型句例。在这个句式里,不管是作为可替代符号的“土豆”还是换成“茄子”,都可以干掉一切。 123,如果你不写,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首诗是什么样的。奇妙的是,即使你写了,你也不知道这首诗将会是什么样的。 124,写作的秘密很可能是:你写是因为诗歌需要你,你不写证明诗歌已经不再需要你。 125,诗歌的吊诡之处在于,它不受任何规条的拘囿。但好诗不同,好诗甚至会受到一头驴的审判。 126,一个余怒的模仿者,结集后把写作日期提前若干年。篡改写作日期这种伎俩一点儿也不新鲜,据说茨维塔耶娃就干过。但诗的余怒只有一个,仿余者必死。 余诗的辨识度过高,对于仿效者必然生发本能的抵斥机理;对于他自己,则有可能导致天然的孤独,甚至孤僻。 127,余怒说“我的语言观是正途,学我必活”。但我们知道,李白杜甫都是正途,均可学。李义山也是正途,不可学。当代诗,于坚西川是正途,余和臧棣也是正途。诗有可学,有不可学,无关影响的焦虑。 128,诗人间的相互启发与激发,对于促进诗歌的进化原本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推动力。说到底谁学谁都没问题,关键在于你的吸收、消化和转化能力。 学得好,会化为你身上新的传统;学不好,只能沦为笑柄。 通常,我们管这种诗的学习称之为诗的影响学。 129,有人提出无焦虑写作。诗当然不焦虑,但诗人无焦虑,创新从哪里来? 130,与其谈论诗,不如埋头写。对于诗,嘴是多余的,笔才是硬道理。 131,诗不是古老的敌意,而是秘密的和解。 132,好诗有时候真不是写出来的,不然就不会有神启一说。但要是写一首坏诗出来,只怕连魔鬼都懒得搭理你。 133,小说与诗,的确不如散文与诗离得近,但小说如果具有了诗意则要比散文大得多。 哈代、欧·亨利、杰克·伦敦、D·H·劳伦斯、博尔赫斯等都是用小说写诗的人。 在中国,也不乏诗人气息的小说家。比如沈从文,比如严歌苓的《雌性的草地》就是一部伟大的女性史诗。 134,诚如艾略特所说“对于想把诗写好的人,没有一种诗是自由的”。一首好诗,只有牺牲写作的自由才能打开诗的枷锁。 135,我们在一个好诗人身上可以同时找到:语言中藏匿着传统的附体,娴熟的技艺,以及清晰的个人风格(独特性或辨识度)。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 136,诗人草树一行来呼和浩特,见面第一句话说:看到的草原和你写的“蒙地诗篇”不一样啊。我愣了一下,要是一样不就麻烦了。 137,很多时候,诗的确需要痛苦和孤独;而更多时候,诗需要我们给予它幸福和爱。 138,拒绝自以为是的诗,但要尊重自以为是的语言。 139,在坏诗眼里,没有一首好诗。 140,从语言的角度上说,从来没有一首诗是用词汇写出来的;但从词汇的层面看,诗就是语言的安全套:不是为了避孕,而是降低来自语言的快感和风险,或者减损词语的摩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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