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海上:去世外找自由(八首)

  沫.泪和其它液体
  
  最终  幸福表现于液体
  情人间的濡沫
  
  成千精虫的箭头都朝着
  洪水退却的地方  豁口里
  千万种悦目的漩涡……
  为了让你怀孕世纪之啼声
  我已经浊流
  
  幸福,液体的事物根源
  从今日到未来的十二个月里
  你的泪水都隐含日光
  
  最终  成千箭芒顶撞时空
  阳光液化
  这是岁月的经水  因为
  我们还必须诞生!
  你携带着糖  我捎藏着盐
  来生把它们泡在水中
  溶解出幸福……
  
  幸福  只能靠液体
  
  去世外找自由
  
  都在这个雨天竖起拍卖的幅帜 一个狱卒和我一同押着一面旗幡
  继续命运……都是在这种鬼祟的雨天,都在隆重的礼拜。
  
  雨后的知了被自己叫醒  谁在彼岸
  用三页白纸将我从知了中唤回现代
  夏天是孵太阳的日子。一个个太阳被体温复活
  又被金色风衣省略性别
  我们看到的它鲲鹏之翼超出千万种想念
  而我正过着七月的一天;
  从知了的沉醉里回到痛痒
  一年一度的洗浴在情人的鞭笞下进行
  艾叶煮出的水泡着我的疮痍
  
  就在回忆瓜果之遐的一瞬间
  情人的抚摸超过了《圣经》的通俗
  我人一样地看见一种自由的动物
  
  它可能立即竖起诗中所述的现时情节
  但是没有对话亦没有时域
  一切是掠过的  驰逝而去的寂静中
  的活法。瓜果一般活得悠闲
  逍遥而天籁……
  
  等待雨季的这座赤色的城市,你们看不到狱卒和我长得惟妙惟肖。当然更看不见监视中小于一切的命运或隐于一切的命运……如情书中所述我和某人的命运撞毁于一个黑色的一念之间。
  
  其实,人类中的我已经躺在家园的知了声中,闭目养育着心中的庸念——惦记一个根本不值得惦记的人,在此同时,我始终有性别的强大能量使空气出色地晴朗——雨云绕过我的家园;而我常常是没有色彩的孤独者。
  这不必奇怪的体验令我奇怪。
  个人简历使我的一生成为沼泽地,譬如我就根本不具备鸟缘,但我和鸟就这般嫡亲!
  而植物中的我恰恰就栖居着鸟。我擎着鸟窝在世纪边缘竖立。或者我是南方的梧桐、苦楝、绿椿?浑身是灾区的毛虫,我是慈善树;养育着殉情的蝴蝶蛹。
  
  标本令我发怵:这只黑色花边的彩蝶已经
  死了八十九天!尘埃落定
  本世纪已经没有丧事写史载册
  酒气溃陲的天地满口太阳地咒驱我
  我走不近自己的尸体  只好蹉跎
  咫尺外就是以酒为殓的天蝎星
  在短短的转世口诀里
  世纪之交就是几块石头之间的事情
  唯有人物们却乱哄哄地
  相互吓唬着。间谍着、奸污着
  居然化蝴蝶而殉情奔丧……
  谁在彼岸做了那么一个手势
  让我的鸟一下子冲动起来
  并要飞出整夜的裤裆? 在彼岸
  猫似地叫醒我?找到我的听觉?
  
  弄出我一生的皮肤灾患
  血污衣衫地流落世外
  
  而雨中的我更快地来到大河,我正是宇宙瓶子里的酒水,处处酝酿上千年预谋和激情……。
  
  通过一面破旗我也可以看出——甚至于揣测——和我对称的喧哗。在途中,我河河水水地为她洗浣,哪怕在她身上住上一点一滴,我也足以记得她的香气。
  
  对我,你们的汹汹涌涌是虚构的。
  千万不要失望我或期待我,我在世外的放逐中找不到回来的裤衩,你们不能夺走我装愚蠢的自由!
  
  1997.7.10
  
  艾滋病的地下配方
  
  北回归线以南的森林以外的河道以内
  ——在郁郁葱葱的城市战靴
  带来的流行音乐中,我是说一九九八年的艳舞跳到摄氏四十度香水凶猛的
  阶段,(这样说还是没法让毒菌怯步)空气里渗杂着罂粟的僵尸味。还
  有性唾沫含着酒精与糖份的混出皮肤吸滤的
  有许许多多味精的性成熟后的液体从一个骚乱的体积上魔方奏效了!生猛
  的嗝;生猛的躯体上的零配件已经独立——(独立意味着独竖一帜)脱离
  母躯有了方言,有了独自的行为惯例、方式
  它们高高翘起自己的全部手指或全部物质的脑袋和旗杆,并以嘴的动作喷出
  滚烫的唾沫!
  高速公路们都赶来围观这一世纪之交的
  场面。它们要爬上青春钢筋的屋脊譬如国贸大厦的乳房上至少有二十四个
  节气,在全力以赴地起哄……古建筑已经太矮了!必须像天安门一样凭着国歌
  爬上旗杆,用政党的口号来观望发生在国土上的紊乱的数理化。(这不是能
  用坦克可以解决掉的动乱,幸福在国民的微笑与醉相中流露;音乐大厅正在
  用传统艺术掀起浑浊的《黄河大合唱》)
  大合唱初始,河道上仅仅是逃难的民众。那时,饥饿与艾滋病相互不认识。
  (我说是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二年的时候)一脸麻子的男人站在壶口瀑布涘岸,
  以朗诵奠定了国家的原发音。褴褛的子民都为黄河尽孝尽忠。从三十年代流向
  九十年代的日子里,流走多少座昆仑和古墓?!那个时候,稍稍踮起足就可能
  看见全世界,但都不认识全世界,只有领袖们才知道全世界都在踮起足往这边瞧着。……
  看着我们的爷爷们爸爸们奶奶们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冒着被扒光破衣烂衫被奸污的危险……
  唱完了大合唱!
  唱出自己的亲娘亲爹在辘轳旁生下我们。我永远记得,为了一包阿斯匹林和一盒青霉素,
  我跪在医院的走廊上振臂疾呼
  “共产党万岁!”然后输出六百CC血
  这是一九七六年的革命时期  婆娘
  生下红旗下的软壳蛋……
  我第一次打开自己的魔鬼瓶,放出血
  就像放出酒一样(这让我发现自己也
  是六十度以上的健全的酒精)
  睡在床上,听见婆娘的青春岁月轻轻地
  被灵魂召唤回来  我看着自己的青春
  被一碗盐水稀释后  顿时忘了盖酒瓶。
  
  我住在长江以南的城市里  捡到一只
  革命的红色袖章  我的户口被居委会
  用锣鼓声敲走  走到乌鸦的食物链中
  住进蝙蝠叛乱的山洞
  接受山区水牛的传统教导  接受鸟语
  真正的鸟语以晴朗与阴云为语系
  乌鸦帮着我们集体发育并认识野狼
  我只有十六岁,用一只眼睛放牛,另一只眼思考
  我们所处的世界位置……
  用一只手查阅虱蚤,另一只手拨弄鸡巴
  以革命的逻辑认命,以命运猜测
  凶兆。当然我也捡到草鞋和狗粪……
  
  罕见的混沌与慵懒  任阳光与牛羊
  抢食牧草……并且离父亲的家好几个夜色
  强者就生长在这片荒山上
  偷看山妇卸下泥泞的乳房坐入脚盆
  山民们的性娱乐
  培育了我  看见女孩子的红峡谷后我
  恍然大悟!原来跃跃欲冲的旗杆
  竟向往着前世相识的不言不语的洞
  罕见的手势填补哑语的词组
  
  暗暗地勃起和暗暗地使劲  一下子
  到了十八岁徘徊抒情的年龄
  见了裤子就硬裆的七十年代  疾病嫌我们
  太瘦  山妹嫌我们长着乌鸦嘴
  村姑搓着草绳也搓搓我们饿坏了的鸡巴
  紧跟她们上山觅柴仿佛体验私奔
  尝遍所见的野生禁果  一丝不挂
  流尽体内的汗水和精液
  浓郁的麝腥味熏倒了城市乌鸦
  我们和柴一起被村姑背回了灶门口
  站在失去东南西北的多情的田野
  一丝不挂的田野上  只有岩雀们
  才知道我当上了稻草人
  蚂蝗吸饱了我的O型血液后生下后代
  一把破扇证明了亚热带的风向
  (我怎么说出一九六九年的流行色?)
  有个女孩常常蹲在我草扎的脚下小解
  (我当然没看见,也看不见;我仰望状)
  仰望不认识的星座  是它们不认识人
  无知与无知之间的天真懵懂
  奠定了未来眼睛不眨的意志力
  现在回想起来,……站在泥田里
  一个多月不吃不喝居然长大了革命了
  
  我在诗中写过:一阵乱风抱走了我
  当时我尿失禁,使城市的父母收到了雨
  启阅一个儿子写的诗  他们知道
  我已经背叛了整个祖传的木讷
  
  我写着:前方是明天,明天是疾病
  因为历史已经启发我:宇宙总是具有大凶兆
  的魔变术,万物与生命的初始状态
  就是以病态为境界的
  (那些认为自己是健康或健全的人
  偏偏是病毒最深最多的人)
  而我连感冒也不知不觉地伴我终生
  
  我读地图读淫书读乡民的流水帐
  等于读出数以兆计的病菌
  我知道肯定有一种和我同名同姓的菌种
  能使我拥有它而不受它的捣乱
  (这正是我与别人不同的头脑,而许多人
  一直拒绝病毒,企图不承认与病为伍)
  
  譬如我选择写诗,亦是选择一种病态
  我得到语言的启示后找到自己的语种
  当我拥有它们时。我把它们当作木鱼
  来敲打(并念念有词地赶着赶不走
  的寂寞。)
  寺庙的生活方式和写诗是多么一致!
  
  我读到世纪末的配方是有许多种动物
  行为组成的。恐龙的隐身术使人类
  一直以为它们灭绝了(但又让它们
  出现在追溯艺术中)。蚂蚁的集聚
  方式类似马克思的学说……当然
  我们还有屎克螂这样的爬虫在旗杆上
  玩耍。(人类是永远脱离不了动物性的)
  进化、进化;把大自然摔到高科技
  的脑后,一直向动物进化!
  于是动物的传菌传染传淫的天性
  就永远让我制造新的病原菌
  
  这个环球傻乎乎地旋转着  什么玩艺
  
  就是这种玩艺在执着地失去能量并
  执着地破坏宇宙的玻璃窗
  我知道:哈雷和海尔彗星已一去不返
  可还有几千个业余的彗星会碰到运气
  掉进中国的太极圈。人类和动物
  一样最终都得到隐身术或灭绝术
  其实我们也是动物的配方;动物是
  病原的配方;病原是创世的配方
  创世是星空的配方,星空是宇宙
  的配方;宇宙是宇宙的配方……
  
  死亡亦是生命的配方!
  
  1997.7
  
  心脏北向的冰点处
  
  在活人的目测中曾经有北斗星的刺灼
  也有在死后仍然缅怀它而睡躺
  在它的圣光下。低温的腐殖期内
  活着的人们在上升……直至那里矗出
  一个时代  和山脉叛变的伪城市
  
  当这个城市的性生活开悟的时候  全城
  的邮筒里都同时塞满了情书
  倾城的信息煮沸了居民的笑声
  每种时代的笑声都取决于肺活量
  在北斗星的震频上  只见闪烁的速度
  它感到一个新鲜城区的相加的肺
  远比古典的陨鸟还要大  声响发出
  的热流已经使冰的皮肤全部出现
  狼疤……
  就在逃北、败北的难民群中
  也开始了瘟疫般的大笑  还是肺
  破破烂烂的乌糟糟的紫红色的被洪水
  泡过的肺  一张一合  空气露出牙龈
  
  预报洪峰将在上午八时开始进入灾区
  堤岸的裤裆里吓得痿缩的性器
  颤憟不止,而快活的笑声却搅乱了
  灾变的直觉  洞庭湖这只旧碗里
  跳跃着数以万计的眼珠
  
  一个时代矗立在人民玩焰火的地方
  北斗星正好骑在它的脊梁上
  管理紊乱的天空把全部笑声堵在空气里
  活着的人 再也控制不住
  上午八时以前就全部遗尿了……
  灾情加剧了!这不仅仅是没裤子换
  的问题,人民祼着可以,而尿水比
  洪水提前到达!
  
  情书上说:“人民万岁,每人一箱方便面”
  “我爱你们。灾情与爱情同在,在
  经过多年灾难后的家园,人人都献出
  一滴滴爱……水是可以战胜的……”
  
  再穿裤子也多余,没有时间辨认性别
  已经是八时正
  洪峰是几千匹瞎马几千只醒狮
  几千兽群和几千连滚带爬的杂种们
  组成的凶辰
  但它们不认识这只巨大的肺
  肺在打雷,就要用北极的电源
  来下南方的霪雨……
  
  1997.7
  
  幽魂一只舞毒蛾飞出躯壳
  
  黑棕色的  豹斑恐怖的蝶翼却从不扑火
  闻风而舞  撒落的粉末有毒菌
  它的灵童或许就是你,当然也是我
  但肯定是她(他)!舞姿雄恶
  
  她蛰伏在惆帐区域内  发生凄泣
  
  我曾于十二月梦见过她  在翌年初春
  与她邂逅(读弗洛伊德的书时)
  扑上我的胸口就隐匿了……
  这让我一直怀疑胸口上的一块疤
  它渐渐有些像一只蛾  心脏隐痛
  
  胸口再也不会幸福  日夜瘙痒
  自动产下疱疹似的卵  孵出蠕虫
  蚕食我的皮肤……
  从一九九三年三月份死去,悄悄活着
  至今已经五个年头  由痂到溃疡
  抠出一个窟窿洞  好几代幼蛾
  从洞内飞出
  这等于我是它们的领地
  
  童话在预言着两岸
  ——致黄梁
  
  或者是听到了青铜铸就的钟
  掀动着世纪末页  铁的末页
  锈死在四大洋上空的末页
  两岸的惊涛中的末页  听到了它的铭文
  从时光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一句青铜的传宗的话
  经历着末页记载的雷的锻造
  我四肢震出一生的金属和动作
  头部荡漾着全方位的幻想
  我听到青铜的方言  澡雪开始了
  清洗岸边故事遗弃的粪迹及患者毛发
  
  (还有人类格斗时诅咒用的嘴脸
  泥泞的腐臭的脸色和嘴巴、牙齿上
  的垢壳是两岸民族的花边……)
  
  而这种花边从中古时就镶上了铜钟
  使钟声萦绕出吉祥的云朵
  此刻我也许真的是听到了它的童话
  事隔半个世纪;青铜家族的佛鼎
  积存了世世代代的香灰  从人到鱼
  的路程传播出童声的啼哭  两岸
  的文字却饮用同一片血海
  那就是潜藏大神秘的汉语的东海!
  
  意念玫瑰以原始的色块为
  心灵的陆地,命名出万物的元音
  从任何一片浪潮起  它的祷告
  直达每一种寂静。静中之物
  接受智慧的想象而演绎
  
  会晤。岸与岸的雕塑般的进入
  共同的话题……就站在退潮后
  的大陆架上
  从青铜发出的祖训中
  升起万物的翅
  给两岸的历史一个童话的空间
  充盈精神的容积……
  
  阳光做出的一个回眸动作
  
  蝉鸣缚住我的燥热  它撒下
  的热空气可以熔化我的幻想
  与光芒同一熔点的是我的盐
  带着饱和颗粒
  稠粘地活着  不敢瞻仰和蝉
  一起鸣叫的树。我埋伏
  在树影下剥光了只剩皮肤
  咸的皮肤上可疑的齿痕
  被热气孵出瘙痒
  
  汗水似酒精在烧  全世界的焰
  蔓延在思维空间……
  
  再次被蝉翼唤醒。我的名字居然
  如此耀眼
  铂金的气焰如此无微不至
  掀起阴阳两极的红潮
  
  直至红潮删改了我的肉体
  我才浮出黄昏的光谱  我看见
  阳光做出的一个回眸动作
  酷似镜面碎在幻想中
  
  1997.8.2
  
  托马斯死在纽约笔记中
  
  他用白色尸布擦净早晨的岛屿
  穿越时间的镭记录在
  尸布上,生锈的血迹
  慢慢地想起挂着十字架的子宫
  泄物在临终前葡萄般迷人
  它的词语总是永不抵岸
  的精神漂浮物……
  
  靠苦难的语言治愈天赋  旷野里
  的托马斯!像卵石一样等待
  生死界的名字。他拒绝哀悼
  走出子宫的物体
  白色尸布以海的波形漂泊至
  纽约,那上面是巨大的鸢魂掠影
  
  时间被蛆虫捅破  流出红色树液
  十字架山下
  纽约笔记上   怪谲的脸奇崛的诗句
  抽象的死亡
  邀走了抽象的五官
  只有白色尸布上写满了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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