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扎加耶夫斯基:粗鄙与崇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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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个理由,我固执地准备捍卫“灵感”这一概念,伟大的诗歌教授,保罗·瓦雷里轻蔑地对待这一概念。灵感并不意味着免除任何人从事费力的劳作和严格的训练;但是,灵感——在每一位艺术家那里都互不相同,具有不一样的表现形式,仅被统一到我们熟悉的缪斯的名下——只是引导我们走向那个声音。(缪斯女神今天也只以幽默的形式存在,但她曾经激发过复杂的情情。罗伯特·格雷夫斯注意到,缪斯激发的感情,其范围可以从狂喜到反感、到强有力的宗教情感。)当然,灵感是转瞬即逝的,但它净化我们的某些东西,它使我们敞向那个我们所知甚少的声音,如果没有那个声音的存在,我们比其它任何哺乳动物不会聪明多少。 英语语言已经非常有用的词“cant”(假仁假义的之言),意指欺骗,夸张地说谎,花言巧语。我认为,每个人在今天谈论崇高风格,都必须牢记,存在无数滥用它的理论上的可能性,“假仁假义的之言”新的变体,其范围从对斯大林与其他暴君的颂歌,到大量蹩脚的、歌唱各种鲜花的业余分行,或对一个天真之神的天真赞美。我们不能避免追溯一下贝托尔特·布莱希特的道路,他的基于阶级分析的、对于高蹈派诗人趣味的怀疑——但我们不能简单地废除对于那种来得太过轻易的悲怅的怀疑。每一个时代都需要它自己的文辞;任何人以不合时宜的、象征主义的句法——或维多利亚时代的句法,在美式英语的语境里,赞美“崇高风格”——都会招致嘲笑。我们也已经学会对细部,对具体的东西感到惊叹;在今天,“崇高风格”的措辞也必须保持启示的这种形式,而不是到那些玄虚的陈词滥调里去寻求避难所。 亚历山大·瓦特的回忆录里令人激动的一节,此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的回忆,是在他向切斯瓦夫·米沃什讲述他的人生故事时,用磁带录音下来的,多年后,在瓦特去世后以《我的世纪》为题发表。作为一位年轻的诗人时,瓦特热衷于达达主义:语言实验、嬉戏式的语言批判,这些都令他心醉神迷。他向米沃什讲述了他在莫斯科的卢比扬卡监狱,体验到的心灵转变(从卢比扬卡监狱,很少有人能够活着出来,有幸活下来也被打发到了西伯利亚)。在那里,他开始懂得,赋予一位诗人的语言是极其珍贵也是非常脆弱的,而且处于严重的危险中;而诗人的任务是要培育这语言,而非加以嘲弄。这个监狱里的故事,波兰读者和评论家都是那么熟悉,具有重大的象征意义。它指向二十世纪诗歌两股潮流的分水岭,并将这一转折点放置在地图上。批评家们很少提到这两股潮流;他们专注于另外一些、不甚明显的审美现象。这两股潮流中的第一个,是批评的、前卫的、分析的和怀疑的。第二个,吸引过少得多的追随者,则是更有建设性的,狂喜远多于冷嘲热讽。它意在寻找被隐藏的东西。卢比扬卡监狱一定是用于反思的可能存在的最好的地方。 即使他们足够有幸避免卢比扬卡之狱,中欧的诗人们也完全懂得这两股潮流的存在,而且他们也能准确理解瓦特的洞见。从瓦特的心灵转变里,他们并非都能得出根本性的结论。但是,有一位诗人肯定会认同瓦特,他就是兹比格涅夫·赫伯特。 有一天,赫伯特出现在我们在格利维策的高中学校。谨慎地说,我们的高中并非一个诗歌的温床。我们的时间全被聚会、初次的约会、自行车远足、猫王、恰比·却克(11)和小理查(12)占去了,更不用说还有生活本身,这些都被我们主要理解成对于遥远未来的相当肤浅的思考。如果在学校里更有抱负的学生(我愿意承认我是其中之一)还阅读什么更严肃的读物的话,我们的品味是取决于当时的时尚。我们读荒诞派戏剧,它们充斥于《对话》杂志的“推荐书”栏目。而且我们崇拜“阴郁”一路的写作:冷酷的卡夫卡,他憔悴、营养不良的脸,是我们心里的神。自己国家的作家并不特别引起我们的兴趣;我们是势利鬼。(小国家往往冷落他们自己的作家。) 这个年轻人已经是一位著名的诗人,虽然他在华沙和克拉科夫的行家那里,比在我们这些乡下人中间更著名。在一个下午,去一所中学会见一群学生,一定是一件无比的苦差事,就像为了取得学区总监提供的最微不足道的那点学费。(那天上午他大概在比托姆的一所学校做过讲座,晚上可能要在去往卡托维兹朗诵的路上。)但是他的访问改变了我的文学观。不是立刻;而是缓慢地、稳步地改变。此后,我认真地跟踪阅读他的作品,而且我注意到,跟某些荒诞主义者不同,赫伯特没有先入的偏见,没有关于这个世界的先验的理论。代替教条,从他那里我发现一种对于意义的灵活、非受迫性的寻求,就像一个在黎明时穿过意大利小镇的人。他的诗,有着战争、被占领时期、灰暗的极权主义制度打下的烙印。但它仍保留了某种人文主义的乐观,明朗。 兹比格涅夫·赫伯特于1998年7月去世,享年73岁。寻求其作品的“典型配方”也许仍然显得为时太早。(也许这种风格配方在任何情况下都最好被忽略)。但是,他对我此处的“崇高风格”这一论题非常重要。他是一位永远不能置于某个单一风格样式的诗人。他反对他称之为“哭哭啼啼”的东西(注意:诗人来自这样一个国家,在它的现代历史上,因为失败远多于胜利而被人广知!)正如他在《为什么经典》一诗里写下的:
如果艺术的主题 (切斯瓦夫·米沃什和彼得·戴尔·斯科特英译) “科吉托先生的特使”仍然是赫伯特伟大的赞美诗。在这首诗里,怀疑与崇高结合在一起,它是以“小丑的面目”讲话的:
去吧去到他人到过的黑暗边界
保持正直在匍匐于膝盖的人们
你之幸存不是为了苟活
保持勇气在头脑欺骗你时保持勇气
而你无助的“愤怒”——愿像大海
愿你的姐妹“蔑视”永远不要离开你
不要以真理之名宽恕,这不是你能掌握
但要提防过分的骄傲
提防心灵的干枯热爱早晨春天
保持警惕——当山上的光线做出表示——起身,走
如此他们将奖赏你手边随便什么东西
去吧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那头骨已冷的同伴的认可 (约翰和博格丹娜·卡彭特英译) 我们是如此平凡,如此普通。我们甚至应该获得诗歌吗?但我们也会成后代眼里的传说,因为我们也曾生活,而且我们留下的言词也会比我们今天愿意承认更有意义。 译注:
(1)鲁道夫·卡尔纳普(RudolfCarnap1891-1970),德裔美籍哲学家。逻辑实证主义的主要代表。主要著作:《世界的逻辑构造》(1928)、《语言的逻辑句法》(1934)、《语义学导论》(1942)、《可检验性与意义》、《逻辑的形式化》(1943)、《意义与必然性》(1947)、《物理学的哲学基础:科学哲学导论》(1966)等。 (刊于《青春》2014年第9期“特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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