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姆·特纳:造访R.S.托马斯
|
造访R.S.托马斯 格雷姆·特纳 程佳 译 R.S.托马斯被公认为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诗人,他同样也享有性情执拗,隐居乡野的隐士之名。但格雷姆·特纳(Graham Turner)在威尔士一个偏僻乡村寻访到他,让他谈谈诗人的现代角色时,却发现他毫不讳言自己与上帝之间那种伤透脑筋的关系,并且认为自己是个不成功的作家、父亲和丈夫。 尊敬的R.S.托马斯牧师也许是当代最伟大的诗人,但他却没有名人的派头。现年86岁高龄的他仍居住在威尔士一个无名村落的一间农舍里,附近没有酒店,没有邮局,也没有商店。他最近没有新书出版,身边也没有一群随声附和的谄媚者消磨他宝贵的时间以获取专栏的写作素材。他所抒写的东西——永恒、灵魂、不朽、上帝——都不是我们这个浮华世界的特色。 这位诗人、牧师、和平主义者说:“我愿意承认我内心一直缺乏某些东西,特别是缺乏对人类的爱。” 找到托马斯并不容易。我是通过北威尔士警察局才寻访到他的。这是一位有名的倔脾气的隐士,他的诗尖锐犀利,同时又有一种崇高静穆的美,我很担心我们的交谈不会有任何收获,担心这位人称严厉的老头子会咕噜搪塞我。 但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托马斯其实非常坦诚,而且说话时妙语连珠。他在威尔士教区担任了41年的牧师,却很少时间读赞美诗或祈祷词,也很少与他的同事交谈。他机智幽默,学识渊博,毫不张狂。 我来到小屋时,托马斯正外出看医生,他的心脏有点问题。他的第二个妻子贝蒂是一位与兰富德爵士有关联的加拿大人,她向我道歉说客厅很潮湿,家具堆得乱七八糟,不能在那接待我。我们就在餐厅坐了下来。 她给我倒了杯茶,给她自己斟上一杯白兰地,然后点燃一只加长型香烟说:“我一点也不象妻子。我们的观点经常相距甚远。例如,他强烈反对战争,我却全力支持战争。” 托马斯回来了,嘴里还在嘀咕着那些药丸。他汇报说医生问他是否受到什么刺激。是的,他回答说,我的妻子,有一丝淘气的神情掠过她那张鹰一样的脸庞。 过了一会儿,这位半个多世纪吟唱了1500多首诗的缪斯沉静下来。他坦白地说:“我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写出一点有意义的东西了。我可以说我正在创作一部长诗,它将有十二本书那么长。但我说不出口。你别忘了,我一直都很幸运,因为这么大年纪还是个抒情诗人。他们一般都是三四十岁就智穷才尽了。 “没有人知道迪兰·托马斯能否继续写诗。他三十九岁那年去世时也许是他最辉煌的时候。 “就我而言,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江郎才尽,或许只是年纪大了;我也不知道性欲在何种程度上与之有关联。当你年轻性欲旺盛时,诗确实频频光顾。年纪大了,性欲就像一条枯死的豆茎,这或许与之相关吧。 “诗神是个婊子,你不能对她吹胡子瞪眼睛。但如果你又别无它法,我妻子会告诉你,我连在墙上钉颗钉子都不行——你所有的就是你的诗。你试图说服你自己你还能写诗,‘编造那古老的英雄快感,’如同塔特·休斯从前所言。 “我已上年纪了,再也爬不上山了,虽然这不能算是世界的末日,但是如果我不能写诗,我就离它不远了。每天早上我都要阅读,什么哲学了,神学了,还有乔治·斯坦纳和保尔·提里齐的书,只是为了维持思想的养分。如果灵感来了,我肯定能去捕捉它。” 他真的喜欢写诗吗?我不知道。我告诉他我曾经和L.S.洛里谈过。后者看起来是个性情十分宽厚的老人,但是当我问他是否喜欢画画时,他突然变得非常激动。“喜欢它?”他整个人好像要爆炸似的:“我痛恨它!我恨这画布,我恨这颜料,我恨这该死的一切!”“那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不得不啊。”络里屈从地喃声说道。 托马斯也不能确定他是否喜欢写诗。他说:“完成一件工作就有一种成就感,但其中也有一个可怕的陷阱。有一次灵感突然闯入,我写下了这首偶感。第二天早上再把它重读一遍时,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当时觉得它很得意。所以我不能对你说‘是的’。虽然我有时有这种感觉,就像张伯伦去见过希特勒后说过一句话‘上帝知道,我已经尽力了!’” 但是为什么那个无所不能的人如此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诗中呢?托马斯看起来有点惊呆。“我信仰上帝,”他大胆地反驳,好像没什么好说的。柯勒律治有次曾经说他没有遇到雪莱很遗憾,因为他不能当面讥笑他的无神论。 那好吧。但是什么样一种上帝呢?“他是歌唱创造的诗人,”托马斯回答说:“他也是个拥有超级数学头脑的学者,他在其中创造整个宇宙。答案就在奥古斯都的忏悔录中,他说‘他们都用一个声音高喊,他创造了我们。’” 但是他爱上帝吗?“我深受美国诗人罗宾逊·杰佛斯的影响。他曾说过:‘用人类词汇谈论上帝的人,好好想想吧。’乔治·郝伯特,十七世纪的牧师和诗人,他也许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但他说主的手压着他的灵魂,我可想象不出上帝会那个样子。至于杰拉得·门雷·霍普金斯和他使用的那些爱称,就好像他和上帝有过交媾似的。不,爱上帝是人类的凡体所不能及的。那应当是敬畏。 “我非常欣赏华兹华斯《序曲》中的斯诺顿的形象。他在诗中说:‘对我而言,崇高的智慧……就是以无限为精神食粮的心灵的徽章。’” 我发现托马斯对爱、人类或神学家经常避而不谈。那并未阻止他以十分的温柔和敬畏来抒写上帝。他曾在阿伯达龙当任牧师十一年,那里有一座简朴的圣和文乡村教堂,里面的青石板上刻着他一首名为“另一个”的诗:
有时夜晚那么寂静, 托马斯从许多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古怪的牧师,对此他本人承认不讳。他说:“上帝行踪诡秘,给R.S.托马斯戴上一个狗脖套也的确太神秘了。” 他就像从前一样坦诚,继续说,他的天职是母亲为他选定的。他母亲内心一直都期望儿子将来能成为一个牧师。“我没有任何压力,但到了接受培训练的时候,如果我被指控曾犯有强奸罪,不能当任僧职,我不知道我自己还适合做什么。”听起来好像做牧师是命运不可逃避的宣判。 1937年他成了一名牧师,又发现自己很想写诗,于是他直径去了偏僻遥远的乡村教区。“我喜欢农村教区的一项特权,那就是没有人愿意我上午或是下午去家访,因为这个时间有农活。所以我上午就可以读书写作,下午散步,傍晚才去做教区的访问。 “我很欣慰地告诉自己其他人不想去那些教区。那些地方的牧师大多数都很悲惨。他们不能体会乡村生活的乐趣,他们有点像政治家,总是期盼能得到提升。” 难道他自己就不想升职吗?“上帝呀,我才不想呢!我总认为如果一个家伙想成为主教,他的脑子一定有问题。想想接管整个伯明翰吧!你能认为自己道性以足,能在精神上引导三百万伯明翰人吗? “不能。我总是寻找偏僻的地方。我不希望独裁,有些人认为与其他的人打交道,自己能从中得到安慰,并以此丰富自己。幸好基督教中还包含有一种归隐的思想。我也不想在这条道上走得太远,将自己连同排泄物都一同关在埃及沙漠中的一个小地方。但耶稣本人确实撤回到旷野中去了。 “我只是在僻静的地方才能与上帝更近一些。你会记得华兹华斯也是这样,他不是在与像骚瑟这样无聊的人的交往中,而是在丘原散步的时候才得到很大的满足的。这确实与凯尔特传统有些联系。圣卡仑巴和圣卡斯伯特都是在独处时听到上帝的话语,而其他人只是声称在地府听到上帝的声音。所以没有理由让一个牧师必须在人群中耗尽他的一生。他应当学习、祷告。” 并不是托马斯喜欢做祷告。他说他从来不善于冥想。“在神学院,第一个课时就是冥想,但我不能坚持到底。以后每当我试着去做时,总是成了写诗。祈祷让我感到索然无味。‘耶稣,上帝之子,宽恕我这个罪人吧。’你说了556遍,也许某种东西就要降临在你身上。可那时,我已经困倦不堪了。 “我发现祷告是宗教中最为困难的一面。为主祈祷时我甚至说不出父亲这个词(‘他结婚了吗?’托马斯在他的诗‘艰难时期的弥撒’信条部分这样问到。)主教们把他们的祷告书送给我,我都礼貌地回信,但我觉得它们一点用处都没有。是的,我所能做的祷告就是与人为善,那才是上帝的力量。” 这样好像还不够异端,托马斯全然不喜欢赞美诗。作为一个苛刻的语言大师,他实际上认为它们是“四流的诗篇,三流的乐曲。除了乔治·郝伯特那首古怪的诗,我一点也不能接受它们。‘谁打扫一间屋子,因为是您的旨意,这行为是善的’听起来太单调了。” 那卫斯理兄弟呢?托马斯摇头笑了,好像我在尽力套他的话。他一生都不得不受赞美诗的折磨,那是乡村牧师苦修的一部分。但他在布道时从来不唱一个字,好像那样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还有那些手风琴,对他而言,简直就是离地狱最近的事物了。“一台六个音的手风琴,演奏者沉溺在大和弦中,琴声在教堂轰鸣,那是音乐?那是神圣的音乐?我还是喜欢小型唱诗班的单声圣歌,能突出祷告词语的纯粹美。” 1940年,托马斯与爱尔西·安德里奇结婚。她是一名很有才华的英格兰画家。半个多世纪后她离开人世,他为她写了一首诗,名为“缘”(又译“一个婚姻”),也当是英语中最为优美的抒情诗之一:
我们相逢 然而三年后,他告诉一位采访者他很孤独,即使是与爱尔西在一起也是如此。他又如何解释这显而易见的矛盾?“我是个不合群的人,我的前妻也是这么个人。我们虽然不分开用餐,但是是同椽不同寝。 “我现在的妻子说爱尔西一定是性冷淡,这个词多半是个术语,我们从不像别人那样沉溺于感情的涌现中。如果我一个人在外面度了两个星期的假,我开门时只说声‘噢,我回来了’就够了。有时我一小时写一首诗,而她要花几天时间画一幅画,所以她没有时间陪我。” 他深爱爱尔西吗?“我认为我不是个很钟情的人,”托马斯说,“我不是在一个富有爱的家庭中长大的,我母亲惧怕感情。你也会继承这点的,是不是?我认为我的儿子(大学教师,现已退休)可能会认为他也是这样一种爱的受害者。我想让爱尔西多给他一些示范性的影响。”托马斯还说他不知道他的儿子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教什么的。 “我随时都愿意承认我身上缺乏一些东西,”他继续说,“特别是缺乏对人类的爱。假如你说那正是我作品的一个方面,使得我不能够成为一个伟大意义上的诗人,我同意。我的作品有种局限,任何一个优秀的评论家都会提出批评的。” 另一方面,托马斯说,有人将他标为简单的诗人对他有失公允。“华莱士·史蒂文斯曾说过诗应该反对智力,约翰·卡来(一位牛津大学英语文学的教授)抱怨我的诗根本没有类似的反对。这些牛津教师!他们的工作就是损毁,所以他们到处寻找目标。” 我说,这不正是一个不爱民的古怪的牧师吗?“是科林斯式的,保尔在第十二章中谈到,礼物不同,但其情意是相同的。很明显,所有建造大教堂的人都对他们自己的礼物感到欣喜,可以说诗人也是如此。‘诗是词语建成的’法国诗人马拉梅说的?是的,他对德加说的,这就是词语的神奇之处。” 除了“大师莎士比亚”,他自己偏爱多恩,T.S.艾略特,华莱士·史蒂文斯,最喜华兹华斯。至于塔特·休斯,他比较喜欢他早期的诗作,这么说真是该死。但正是休斯早期的艺术表现力展示出的与动物的情感相通,使他最为赏识。他说奥登是个工匠大师,但没有深度,“我不能确定他所表达的东西的价值。” 各种张力在塑造托马斯的性格和诗文都发挥了它们的作用。早年传教时,他顿悟到威尔士才是他灵魂的故乡,并开始学习威尔士语。接着令他极为沮丧的是他不能用威尔士语写出令他满意的作品。威尔士语言协会的创始人之一桑德斯·路易斯鼓励他说;“你别忘记,艺术出自张力。”托马斯为自己辩解说是由于娶了一个英格兰姑娘,“身边这样的姑娘太多了。” 他依然是个民族主义分子,一个共和党人。对他来说,威尔士王子不是查尔斯,而是Llewelyn ap Gruffudd,威尔士独立时期的末代王子,后者于1282年被暗杀。他承认威尔士独立的可能性不再令他神往,他也不再注重和平。“它只不过是件合乎条件的事,因为从未被试验过。如果有人试图强奸我妻子,难道我会袖手旁观?” 最使他怒不可忍的是当今英国诗歌的虚弱无力。“看看这情形吧,尽是些玩弄技巧,可怕的无神论,政治把戏。蒲柏,德莱顿肯会毫不留情地加以揭露,但丁会鞭笞这些人。我们今天所有的就是拉金,他会时不时的吟上两句无足轻重的诗行,比如‘戴着眼镜冲着最新的接管咧嘴笑笑’。但他不是个伟大的诗人。 “是的,当代英语诗坛已经没有精神依附。我给自己设定一个任务,我就是一根先进的技术时代的年迈的搅棍,要看看你们是否还能有意义地使用像上帝、不朽、灵魂这类的词语。如果你得到别人的心、肺、肾,你在玩弄男人生孩子的想法,你还能写出关于上帝和永恒的有意义的诗篇吗?”他将这个问题悬在威尔士的空气中,使人极为不安。 我们道别时,我祝福说希望他的心脏运作正常。他微笑着回答说:“过一天是一天吧。”诗神也许离他去了,但智慧仍在。
睁眼
那天在乌云下看见
它是睁开久闭的双眼;
它是沙漠中的摩西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