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献平:河南屈和罢吃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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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在巴丹吉林沙漠营区 杨献平,河北沙河人,生于七十年代。做过农民、出走者、蹩脚木工、失败的诗人和理想主义者;在巴丹吉林沙漠生活二十年。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天涯》《大家》《中国作家》《小说界》等刊。曾获第三届冰心散文奖单篇作品奖、全军优秀文艺作品奖和首届林语堂散文奖提名奖等数十项。已出版有《梦想的边疆——隋唐五代时期的丝绸之路》、《沙漠之书》、《匈奴帝国:刀锋上的苍狼》、《沿着丝绸之路旅行》、《山河寥廓》、《巴丹吉林的个人生活》等著作。中国作协会员。现居成都。 河南屈长得的确很胖,脸是圆的,但很黑,两只眼睛细小,说起话来,嘴巴上像是架了一只圆铁桶。训练时站在我后面第六个位置,睡觉时在大通铺的西头,我在东头,中间还有十几“根”战友。1992年元宵节,我和河南屈的紧张关系刚刚缓和,不过一周,某日早操回来。河南屈又像上次一样,厚嘴片子擦着我耳朵说:哎,小子,饭堂天天中午是的米饭,俺老家都吃面,俺也吃面。咱来个集体罢吃,让队领导调换食谱,把中午的大米改成面条中不中? 我嗯了一声后,脑子加快马力。立刻意识到,这事情不能做!我喜欢吃米饭,一天三顿也不厌。河南屈那样做,也算是违背了我的嘴巴利益。就使劲摇摇脑袋,说,这事情班会时提给班长,班长再给连里反映,连里再给队领导反映就是,没必要把芝麻小事整成大馒头。河南屈哼了一声,把厚最片子撤回原位,低声说:奶奶个熊,你小子到底还是不是北方人啊?北方人不吃面,跟着南蛮子吃米饭,俺看你是柳条编成筐子以后——忘本儿了?我丹田处又是一阵激荡哗然。河南屈见我脸色不好看。笑着说,不打紧,不打紧,多一个少一个也没啥。说完扭头走了。过了不一会儿,我从水房洗漱,刚一进门,河北定兴老乡许把我拉在一角说:河南那帮子要罢吃,让队领导把中午的米饭改成面条或者馒头炒菜,我们几个都同意了。你呢? 我看了个子高出我半头的定兴许,说,这事儿不好,有要求正常提,闹个那事儿不好。定兴许脸色一拉,看着我说,你到底参加不参加?我一边扭头,一边说,俺喜欢吃米饭!定兴许也端着脸盆,在原地怔了一下,嘟囔说:北方人喜欢吃米饭,真他妈的邪了门了!我猛然扭头,瞪着眼睛,看着定兴许说:你他妈的刚才说啥?定兴许见我脸上戾气凛然,也有点恼怒,说,就是说你唻,你想咋地?我说你他妈的再说一遍!定兴许说,北方人吃米饭,邪了门了!我说,你再把第一次说的话给老子重复一遍? 说着,我就把脸盆转到右手,意思是定兴许话里要再出现“他妈的”,我就把脸盆扣在他脸上。定兴许看我的架势,说了一句,不和你这种人计较。就端着脸盆,往水房那边走去。 因为这件事,后来我得到了表扬。 当以河南屈和定兴许为首的河南河北籍战士在教导队饭堂前演出罢吃一幕时,我已经坐在了饭桌上,就着白菜萝卜条炒菜,大口吃着半生不熟的米饭。我过了一会儿,其他班的战友嘴里一边嚼着饭菜,也不顾油脂从下巴流到前襟上,欠着屁股,努着脑袋,通过玻璃朝外面打探。 饭堂外,站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河南屈在第二排正中,两边都是空位,定兴许站在第一排,旁边是大个子江西李。其他几个人参差不齐,有点青黄不接,左右不靠的搞笑意味,就像是一面被子弹打穿多次的标靶,千疮百孔,四面漏风。 十分钟后,先后有人吃完出来了。从饭堂门口一侧,径直往宿舍或者旱厕去了。我出来,看到连长、指导员、副连长和几个班长都在。河南屈和定兴许等人嘴唇紧绷,一脸的“宁饿不吃”。 我也没细看,也从饭堂门口一角,小牛过窄巷似的挤了过去。 当晚,我就听说。连长一干领导见这帮子新战士站在原地,不进饭堂,开始还以为有啥集体性的冤屈呢?其中,我们五班王班长,也操着一口河南腔说:恁都咋唻,不吃饭想当神仙啊。快给我进去!那帮人眼角一起瞟了一阵子,见零散队伍仍旧坚如磐石,立马又收神定情。见这帮人没动静,王班长脸有点涨红,咳嗽一声,径直走到屈面前。小声骂说:恁他奶奶个熊,诚心给老子过不去是不是?河南屈看了一下王班长冻得跟小辣椒一样的鼻尖,抿了抿厚嘴唇,又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指导员背着双手,沿着麻花一样的河南战士风方队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对连长说:妈妈的,这帮小子们还跟咱拧起来了。然后转身,大声说:大家有想法是可以的,俺们是欢迎大家提建议的,但是呢,要讲究方法,要有程序,不能谁想咋地就咋地,谁想干啥就干啥。然后又大声说:各班班长!十个班长齐声答“有”!指导员又说:吃了饭,你们回去开个班务会,把这个事搞清楚,谁搞不清就处分谁!连长咳嗽一声,感冒的鼻子很响亮地呼哧了一下,快步走到定兴许面前。大声说:许自由!“到”!定兴许答。连长大喊跑步——走!早就双手握拳,并提至腰际的定兴许一听,像个弹簧一样射了起来。跑了几步,想来个向后—转跑,还没等他扭转身子,连长又喊:向着饭堂,不许回头! 其他人一看,立即松了眉脸,身子也比刚才矮了许多。连长又喊:都有!其他人一同收脚,那声音,比平时训练还整齐。连长接着喊:目标——饭堂,齐步——走!排在前面的几个,先是甩着胳膊,到饭堂门口,就像鱼一样被吞没了。 这一次“罢吃”事件,队领导高度重视,教导员专门给我们开了一个会,说,咱这儿,距离城市较远,菜贩子一个比一个卖得贵,他们要赚钱,咱们要吃饭。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啊,各位同志们要体谅我们,我们呢,也会根据大家的要求,把伙食质量提高,尽可能地满足不同同志们的口味。 队长说,这次事情,就不追究带头人的责任了。不过,大家要引以为戒,凡事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我们哪儿做的不好,做的不对,要给你们班长反映,班长呢,要及时给连里反映,连队拿出初步意见,再到党支部大会上讨论解决……还说,以后再有此类问题发生,就拿你们连长指导员说事。 指导员利用晚上时间,带着我们,学习了一遍《内务条令》。回到宿舍,班长又被叫去开会。我刚洗完脚,就要拉被子睡觉,定兴许过来说,你说得对,不该这样子的。然后冲我笑笑。后来是河南屈,这次没把厚嘴唇搁在我耳朵上,而是看着我说:奶奶个熊,你小子不错,俺以后有啥事儿得听你的。 再半个月,就要下分了。 有一天下午,河南屈请假到书店去了一趟,买了一本《老人与海》回来。在上面写了这样一句话:“战友是缘分,战友是一辈子的。愿我和河北雀斑杨献平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越走越亮堂。您的战友:屈胜利。”郑重其事地送给了我。我接了,很激动地握住河南屈的肥手掌,看着他那双比我的还小的眼睛,一连说了五句谢谢。 再一天,我也请假出去,买了一本《平凡的世界》,也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到底写了什么话,现在却想不起来了。)河南屈接的时候,也很激动,说,我不是交换的意思,送你书是你喜欢看书,你送我书,是不是有点浪费了?我说,可能你不喜欢书,但是,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河南屈说,嗯,是的,是心意,俺收下,退伍时带回去,要是没啥变化的话,俺会保留一辈子的。 需要阐释的是,我确实从小就不喜欢吃面,米饭是最爱的。在家时候,母亲就说我这个毛病怪,生在产面的地方不吃面,没大米的地方却要吃大米。难伺候。其他知道的亲戚也说,这个毛病不好,面是咱自己种的,大米还得买,要不得用小米或玉米换。 几个月后,在新单位,忘了因为一件什么事情,我和同宿舍的定兴许吵了起来。他竟然骂我说:不吃面吃大米的北方人,是不是杂交的啊!我怒极,就要动手时,想起第一次和河南屈的教训,强压着怒气收回拳头,也骂他说:光吃面的北方人,是不是野种啊! 初冬的一天,同乡安在电话中告诉我,分到场站的定兴许调走了。我哦了一声。安又说,那小子有关系,调到保定去了,守着家,退伍以后,还能找个好工作,比咱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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