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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河北沙河人，已出版的主要作品有长篇文本《梦想的边疆——隋唐五代丝绸之路》，长篇小说《匈奴帝国》，散文集《沙漠之书》、《沙漠里的细水微光》、《生死故乡》《历史的乡愁》《自然村列记》《河西走廊北151公里》，以及诗集《命中》等。现居成都。中国作协会员。现任职于四川省作协《星星》诗刊。
◎一个人的傍晚
从六楼看下去，人不多
孤独却成群。那个在街边小憩的环卫
他代表整个春天的冷和暖
楼上的有闲阶级，正在喝冰糖梨汁
我在他们队伍当中，感觉像一个十足的资本主义
恶当然有，但距离万恶
还有一汤勺的距离。我吃酸汤肥牛
味道实在不好，菜量少，以至于我觉得整个人类
都很刻薄。然后想哭
第一次觉得心疼，就是一群暴徒
逼着良民为杀戮唱赞歌。肝肠寸断，似乎是一群毒蛇
同时咬。我觉得了那一种毒
比窗外的灯火还要激烈。我想我该回家了
从六楼向下，从这里到那里
世界如此庞杂， 天空怎么不和我说一句话？
◎众人中独饮茶
众人中我最少。一个人置身
陌生者，茶水就是唯一的亲人
这些天成都日光勤劳
坐在下面，抽烟已经不是生理依赖
而是安心的良药
茶叶肯定是去年的
那时候，不管出不出太阳
我一切都好。在这座他们的城市
有两三个，灵魂从不奢侈
心也只要如此：河水绕城还是回到
花朵遍地而玉兰最好
而今我只能：在空地的众人中和手机聊聊
于茶水中，用香烟把自己照耀
如同我此刻写诗
也想出声，却只见：邻座的男人目不转睛
对面的女子，草地上的孩子喊叫着向虚空奔跑
◎腹语
春风已经不是去年的了
柳枝紧贴芙蓉，玫瑰和玉兰碰杯
而桃花一任蜜蜂惊扰
青草被灰尘迷倒，惟愿前路充满清水
渡船上的锈锁，黎明即起，星光绕道
◎郊外独坐
独坐众人，和青草之上
没有心，春天再好，也只是皮囊
一个人在成都郊外
喝茶其实为了掩面
或者把疼痛，在舌尖化烟
陌生者眼光无论横斜
心都没有异样
一台120救护车从那边而来
我忽然觉得了悲伤。被践踏的野外
天空忽然阴霾。一个人无所谓爱和不爱
我都在。长青的树木骑着土岗
落叶一万次伸手
它们在提醒，时间中的世事
及其灰烬，包括人心的碳火和真相
◎黑夜的美人蕉
美人蕉停在黑夜的耳朵
风从侧面说出：你的命运显然有意为之
做这件事的，他还没有隐去名讳
在世俗中他也如此，特别对于心爱之人
此前十八年，他以为一个人
再加一个人和他们的孩子
就是全人类。那时候他头发已经稀少
脸膛在沙漠发黑
那时候他不怎么用心
可人事很奇怪：越是用情
越容易招致憎恨。人和人误解最凶猛
厌倦亦然。这一个黑夜，他不知道如何度过难关
他个人的艰困时刻
一个人转过身，再转回来
黑夜已经浸入他灵魂了
桌子以远，玻璃挡风，美人蕉孤悬于外
◎一个人的下午
把自己照顾不好，别人会更痛恨
有些生不如死
活着还好。比如我临窗而坐
玻璃空旷得冷了，不妨弄几个盆景
再多一点日光，倘若对面楼上有人看到
在意你的，会笑笑
就像散开的兰草，浑身喊疼的仙人掌
其实我偏爱杜鹃和君子兰
其实我言不由衷。一个人的房间
牢笼已不足以形容
内心的困苦。一个下午即将过去
如果能够瞬间老去
世界，我会用灵魂向你示好
并且用皱纹，给你最贴切的呼喊与拥抱
◎樱花
一个人用尽半生，甘愿被花朵杀戮
这个春天河流穿心
天空反叛，骨头呼啸疾病
我怎么如此清醒
并且坚信樱花是一种照耀
日光撕开的香味，都是命运馈赠
它们叫误解，也叫不宽容
决绝而又凶猛。世界太过蹊跷
人心如根系，向下的速度
迫使黑暗透明，如昏冥处突然的利爪
甜蜜及其深陷的蜜蜂
美好大都虚妄。爱情应当就是交付
两个人相互安放肉身
和双方的灵魂。譬如樱花
与她的母体，我和你，我们和星空
樱花，我来告诉你
所谓心疼譬如手指摘花
把每一个花瓣掐疼，穿透切碎
还要把整棵树和土壤，砸碎骨头断开筋
◎在周至活龙山
杏花开时，我来看自己
在周至活龙山，更多的春天吵闹不已
那些在树林里挖土的男人
影子是夫妻。生活在田野太过奢侈
想起那座叫成都的城市
疼痛杀戮啊。再多的人也还是一个
再多的存在以后，存在瞬间白发如披
这是2016年春天，我在千里之外找到
另一个尘霜刮心的兄弟
太累了，拍拍肩膀，酸疼的世事
其实不堪一击。喜鹊在枝头
离地三百八十米，讨论人心和疗救的复杂工序
清晨被日光一射到底。独自上山的
请用微笑，与陌生的农人
说出你的善意。活龙山派属于秦岭
兄弟，你我第一次来到
算是奇遇，人生累了，可以相互抱抱自己
然后和油菜花一起坐在泥土上，也邀请蜜蜂参与
◎农家小住
类似隐居，活龙山向下
万亩春天动身，杏花是骑马的仙子
手拿春风的马鞭，她们的男人刚刚有核
青苗和桃花删除过程
只是这雾霾的天空，小小的农家
父母，儿媳妇，孙子趴在炕上看电视
我洗衣，晾晒于房顶
然后长时间枯坐
长时间想你，想一声春雷
如何穿越人心，诸多铜墙铁壁的失迷
◎旅途小记
沿途的油菜花闻不到
自己的香味。她们以田野的名义
给时间以焦虑的内心。村镇一闪而过
暮色中弯腰的中年妇女
活着是全人类的牢笼
一个人在春天出逃，带着此生的善意与艰困
多年以来，他爱自己不如其他人用心
身边的都有罪
尚未苍老，我已有了泥土的疲惫
半夜哭醒的孩子，浑身都是刀子的皱纹
旅途渐渐入夜，这一列灯光
形如剪刀，它在用揭露远方的虚无与黑
◎山行
远方云朵的骨头
光明的内衣，梨花袭占田野
喜鹊带着敌意与浑水
收编乌鸦亲人。人们各自活着
在秦岭的活龙山下
炊烟门扉，当代的灰尘
正在衰败的杏花，磨钝良心的刀斧
青草举着山腰，鸟鸣为春雷沐浴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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