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之所以说这种先锋性与批判性是“脆弱”的，最为重要的原因在于，他无法构筑起一个与社会结构相关联的有效的意义系统。孟繁华对此敏锐地指出：石一枫的写作显露了小布尔乔亚的不彻底性。这是极有见地的。但我们也能看到，这种“脆弱”和不彻底，并非为石一枫们所独有，自从波德莱尔、卡夫卡的时代猝然莅临以来，这种“脆弱”几乎就是社会与人的关系的规定性，而且愈演愈烈。所谓“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在对抗的意义上，脆弱性同时也是坚定性的表达形式之一。因为一个棱角分明、斩钉截铁的对抗姿态，被迅速击溃死亡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与这种“脆弱性”相关，我们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石一枫会把几乎所有的拯救与美德都投放在女性身上。在《恋恋北京》和《红旗下的果儿》里面，他写了很多活灵活现的男人，比如赵小提与发了财的河南朋友B哥。比如小北与陈星，固然有声有色、引人深思，但这些人物都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单调性的家族相似。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着力刻画的女性，如《恋恋北京》里面的姚睫、莫莉，《红旗下的果儿》里的张红旗、陈木。事实上，在社会规训的层面，女性是没有豁免权的。但是石一枫有一颗不忍之心，他笔下的这些女性尽管不是那么声色俱厉，但是仍然保持着她们很独特的品质。这种对自己的保持，最终成为一种拯救的力量，使男性获得了正面的道德肯定。在这个地方，石一枫给挣扎在这个时代车轮重压之下的所有人，开了一个童话式的精神后门。

　　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石一枫的故事如何结尾。就文本而言，小说都是以女性拯救来收束。《恋恋北京》中，姚睫隐姓埋名发了一笔财，在赵小提走投无路之际，以传奇的方式去收购咖啡馆来“拯救”赵小提。而《红旗下的果儿》中，张红旗与陈星在经历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爱情长跑之后，以“如果你有一个孩子，你希望他叫什么”这样的煽情方式激励男性讴歌爱情。这些大团圆结局的软弱性，当然是作者对于美好生活难以割舍的一种浪漫想象。但如果我们不再相信童话，那么故事的力量就会大打折扣。

　　更为致命的是人生故事和社会故事如何结尾，或者说石一枫以及我们的青春故事如何结束？作为“精神后遗症”的青春的合法性如何继续以及如何论证，对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灵魂上的拷问。在这个方面，我觉得石一枫已经触及到了非常敏感的社会神经，他唤醒了我们多年来已经完全麻木的关于青春的感受，尽管稚嫩和不那么可靠。对于这个社会所认定为合理化的那种铁板一块的不思想的睡眠状态，他的文学写作是一次脆弱的警醒。他不可能对现实关系有什么根本的改变，但是他仍然希望通过写作释放出“一塌糊涂里的光芒”。(陈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