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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以批评的闪电对接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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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安琪摄,2010年10月,河南西峡。)

  一

  端午以来,沉甸甸压在我左胸的是一块名叫燎原的巨石,自从领命撰写一篇他的印象记开始,我全身的肌肉便处于紧张状态。因为撰写此文,我又重新细读了1998年他连载于《星星》诗刊的《中国当代诗潮流变十二书》、此前读过四遍的《海子评传》、读过一遍的《昌耀评传》,连同零星读到的燎原的单篇文论。应该说,我对燎原的阅读是充足的,作为他所有文字的心领神会者,我自觉当得起他的知音,却又在对自己书写能力的怀疑中感到无比焦虑——燎原游走于先锋诗歌文本间的洒脱自如和独属于他自己的矿物质般奇崛的评论语汇,注定会让他的评论者受到威压。这么多年,中国先锋诗歌批评界的精英此起彼伏,但具备燎原“直觉式”批评洞察能力者却寥寥无几。燎原闪电般的直觉判断力和按捺不住的绚烂才情,使之在遇到具备同样禀赋的诗人时,极易产生雷霆轰鸣的对撞,进而迸发出夺人心魂的光束。这可以解释何以是他而不是其他人,写出了《海子评传》和《昌耀评传》——这两部足以成为后人研究海子和昌耀时绕不过去的专著。

  2010年6月19日,在北京外国语大学举办的“庞德研讨会之读诗会”上,我第一次听到西川说起燎原“直觉式”写作能力之于学院派“引经据典式”写作的不同,前者讲究依凭自己敏锐的嗅觉和心灵之眼来感知所评对象的优秀,后者则要求论者摒除自己的主观之见而以他者的语言来显示自己的客观公正。可以说,对天才诗人海子,只能以天才的方式进入,天才是不可复制而独创的,论者的叙述角度叙述语言也应该不可复制而独创。西川的话从一个侧面解释了为什么是燎原而不是其他人把握到了海子的精髓:没有特殊感悟力和文字生成力的人是走不进海子的。

  一个批评家的重要性不在于他写出了多少文论而在于他写出了什么文论;一个批评家的重要性不在于他研究了多少人而在于他研究了什么人。犹如罗曼·罗兰之于米开朗琪罗、贝多芬、托尔斯泰,燎原无疑将与海子和昌耀共存。某网站所做的民意调查显示,许多喜欢海子的人都读过燎原的《海子评传》,显然,作为同样被造化选中的人,燎原以自己天赋中直抵事物本质的神奇能力,注视到了海子钻石般的光芒并且把它指认了出来。西川在《海子评传》序言中所言及的燎原对海子有着“血亲般的理解”,成为读者感同身受的共识。2001年5月25日,我在《记忆燎原和他的〈海子评传〉》一文中如此写到:“我长久地沉默着,我必须以这样的姿势保持自己不被世俗生活迅速击毁并融化的愿望。从昨天到今天,身边的世界在渐渐退去,代之以海子的世界。我眼含热泪,一直在燎原的笔端中触及另一个燎烈天堂的神话。十二年了,当我们在尘埃纷扰的现实中遗忘关于诗歌的本质,甚至以诗歌的名义进行大地上蚂蚁们的钻营和械斗而自以为得意时,是燎原让他的精神兄弟海子复活,使我们在不可逼视的光焰中感到自身的渺小和卑微,并以此获得短暂的提升。”

  初版于2001年的《扑向太阳之豹——海子评传》是我国第一部关于海子的专著,经过燎原修订的《海子评传·修订本》又于2006年出版,两次共16000册的发行量,可以表明这部评传在读者心目中的分量。之后陆续出版的其他作者有关海子的书,大都参照燎原的《海子评传》却一直没有得到学界、诗界和海子家人的承认,其原因就在于,他们与海子之间没有血液及气质类型上的对应。这种“对应”更多来自先天,其所蕴含的无法言喻的神秘因素,很难凭借后天的修为习得。海子的弟弟查训成若干年前在安庆开书店,选取的主打书就是燎原的《海子评传》,他说,他和家人阅读了所有与海子有关的书籍后,只认可燎原的这一本。

  作为批评家的燎原又是寂寞的,由于天生的不结盟性格和一直身居“外省”,他并未获得足以匹配其成就的声名。这寂寞犹如大鹏展翅于九万里高空,无论是置身宇宙洪荒之壮阔,还是与之相伴的荒凉,都符合一个超级飞禽的活动场态特征。

  但燎原的寂寞与海子、昌耀相遇了,这寂寞便在当代诗歌的天幕上,拉出了两道耀眼的极光。

  二

  如果说海子是公共资源可以为大家共享的话,那么昌耀作为一个由青藏高原和独特生存密码造就的大诗人,作为燎原当年在青海时的忘年交,则非燎原来书写不可——1999年12月5日,距离《海子评传》全书终稿的前23天,燎原意外地接到昌耀从青海打来的电话,声息哽咽的昌耀以临终告别的口吻告诉燎原,他已到了肺腺癌晚期。燎原闻之心头一紧,随即脱口而出:“昌耀,我给你写一部评传。”

  也是在这个电话中,昌耀将自己在生命将尽关头编选改定的《昌耀诗文总集》序言的书写,“亲自指定为他的忘年交燎原”(韩作荣语)。每当念及这一幕,我就恍然想起刘备托孤的场景,心酸中竟有了一丝安慰。燎原与昌耀的相遇,是在1979年春季。时在青海师范学院读大二的燎原,第一次见到从流放地回到《青海湖》编辑部的昌耀,在读了昌耀为数不多的几首诗作后他很快便意识到:这是一位身在青海的国家级诗人。不久,燎原即写下了属于昌耀整个诗歌生涯中,有关他作品的第一篇评论。1981年初,燎原又在为昌耀所写的第二篇评论长文中放出了这样的狠话:“至于昌耀的诗将表现出怎样的生命力和价值,我不愿妄加揣测。因为有白纸上的黑字在,像相信历史的‘淘汰法’一样,我也坚信历史的‘优选法’。”多年以后,当昌耀作为一颗光芒耀眼的大星为诗界所瞩目时,回顾燎原1981年的这番话,除了发自内心的叹服我们还能说什么!

  燎原的“直觉式”判断力在昌耀身上得到了验证,而这种犀利的判断力又岂是“事后诸葛”的聪明所能比拟?从某种意义上说,燎原是上天派给昌耀的特殊礼物,是造化对昌耀苦难、坎坷、清寒、孤独一生最有价值的回报。1955年6月,19岁的昌耀从河北荣军学校报名奔赴青海时并未想到,冥冥之中,命运已为他布下了造就一个大诗人所必须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昌耀当然更未想到,命运为他在同一片大地上降临了一个记录他不凡一生的燎原——1956年4月,燎原出生于青海西宁乐家湾陆军医院。在青海的天空下,他们将开始气息上的交流和对接。   《昌耀评传》和《海子评传》的书写风格颇为不同。如果说海子的天才、早夭及与燎原仅有的一面之缘,迫使燎原在对其生平的叙述中更多地融入了心灵想象和精神求证相融的手法,那么在对昌耀的书写中,燎原则得天独厚地享有大量的第一手资料。这里面有燎原之于昌耀人生轨迹的谙熟,燎原之于他和昌耀共同生活的青海诸种地理文化奥秘的洞悉,燎原之于昌耀诗歌大量意象密码的“唯我独知”,昌耀生前另一位最重要的友人和编辑家韩作荣因此指出:“……鉴于此,《昌耀评传》也只有燎原才能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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