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燎原:以批评的闪电对接雷霆(2)

  阅读《昌耀评传》我有如同阅读《海子评传》的冲动,燎原一如既往地带给我们关于理想、青春、热血的激活,这是一个有冀望的人对燎原笔下人物的呼应或者绝望——因其笔下人物波澜壮阔的精神世界而唤起的呼应,又因其人物境界的无法抵达而产生的绝望。燎原笔下的海子和昌耀,和我们曾经共同呼吸在这片大地上,现在,他们被燎原的文字雕塑成两面铜镜,时时提醒我们,可以承认我们无法活得像他们一样壮烈丰富但不要忘了古训:见贤思齐。

  阅读《昌耀评传》,我有了再次打开家门加入另一种生活的隐念但却最终没敢实施,只能说明我不具备昌耀的勇气;而《昌耀评传》带给我的冲动指数如此骤然飙高,印证了燎原在人物评传这类文体写作上的卓著。他让死者激活生者让生者在死者面前反思乃至自惭形秽。中国的经典诗人自此有了经典性的评传。

  三

  燎原经由人物命运所做出的特征概括和规律总结常常一针见血、直抵本相。在谈及1957年“反右”期间焦头烂额的昌耀时,燎原这样写道:“在写作中与现实中,存在着两个昌耀。一进入写作中,那怕是《辞职书》和检查材料这类文字,他都能够立时满身光华,不但深刻、老道,并颇为足智多谋;但从文字写作中一松手掉入人群,他就成了一个问题少年,沉默拘谨中对这个世界通行的世故规则,时而违规越矩。从这个意义上说,写作就是他的命,所以,他才在自己的一生中紧紧抓住写作不松手。不是他不愿松手,而是不敢松手。”对于海子则以如下的文字表达:“这就是人类那些艺术圣徒的命运。并不是命运和他们过不去,而是他们把自己献在了代表人类追逐终极光明的祭台上。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弃却尘世的幸福,但一进入圣徒的轨道便身不由己。”如此种种令人大梦初醒的精辟指认,竟被他以如此率真自然的语气信口说出!燎原的书写语言有一种混沌苍莽的大气象,其意境之开阔因着强大的内力胶合而显得疏密有致,既有俄罗斯建筑的恢弘壮观又有哥特式建筑的奇险峭拔。尤为让人惊奇的是,燎原似乎对农耕的、边缘的、逆险的、孤绝的人生状态之于一个人的艰辛磨砺和最终成就,有着他人难以企及的超级感应力。

  顺着燎原的人生轨迹回望他的童年,1961年,5岁的燎原随母亲从青海回到老家陕西省礼泉县药王洞公社唐家村。“村庄北面20公里处的九嵏山顶,是高兀巍峨的唐太宗李世民陵冢,它曾俯瞰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举世闻名的‘昭陵六骏’石刻,就曾布列于其下的昭陵陵园。多少年后,当我有了较深入的西域、中亚知识,曾对那六匹骏马的名字遐想不已,它们分别叫做:飒露紫、拳毛騧、青骓、什伐赤、特勒骠、白蹄乌。也是在若干年后我才得知,王羲之的书法真迹《兰亭集序》就埋藏在那座地下宫殿”(燎原自述)。在1999年的四川和2008年的北京,我曾与燎原有过两次接触,体魄结实、语音厚重的燎原举手投足间那种强大的气场,今天想来无疑与他成长的那片盛唐文明背景大有干系,当然也与他长期生活在其中的青海高原大有干系。这种气场到目前为止我在西川身上见到过,在庞德的照片中见到过。所谓的气场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往小了说是人格魅力,往大了说是大象无形。庄子笔下经常有这类物事出现:譬如坐在泰山上垂钓北海这样一个面目难以被凝视描摹的人,在我看来说的就是燎原们。对于我来说,阅读燎原的文论是可以“养气”的,那情景就好比走进了图书馆打开了思想库,其间银瓶乍破倾泻而出的才华和丰盈充沛的信息让人取用不尽。

  在学院派千人一面的批评文字里,批评已变得让人不忍卒读,唯有燎原,既恪守谨严的论据论证又快意恩仇的表述使一个个被评述对象迎面而立,其机锋敏锐的点化直抵堂奥。燎原的这一才能以其系列文论《中国当代诗潮流变十二书》(1998年)和诗人点评专集《一个诗评家的诗人档案》(2004年)为代表。前者以系统、精粹的史料,宏大、深刻的笔触,对“朦胧诗”以降的中国现代主义诗歌做出的梳理,成为中国当代诗歌文论中的杰出文本之一,获得了“1998年度星星跨世纪诗歌(文论)奖”;后者以“诗歌观照生命”的专业眼光,遴选出当下活跃的48位诗人并给予酣畅淋漓的文字塑形,成为众多高校诗歌教学的“诗人诗歌地图”。

  四

  关于燎原,我记起1999年4月在四川江油的街头,他面容沉峻地谈及海子:“你想想,当许多人在同时代的时尚写作中寻找灵感和资源时,海子的目力之所及,则是以金字塔和诗歌、箴言、故事为代表的古埃及文化;以《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两大史诗和《吠陀本集》《奥义书》以及佛教为代表的古印度文化……而具有这种文化眼光和阅读能量的人,他的写作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气象?”那时,燎原已做好了书写《海子评传》的准备。江油诗会之后,他直接前往海子的故乡安徽查湾,开始了对海子这只“扑向太阳之豹”的追寻。

  2003年我初到北京的某个夜晚,一山东诗人委托朋友邀我夜宴,席间该诗人拿起手机轮番拨打我认识的山东诗人的电话,被我一再阻止未果,电话最后居然拨到了燎原家里,其时已是凌晨两点,我立时脸色大变,语气激烈地吼到:“你这是干什么,这么晚了还骚扰燎原!”说罢当即离席。几年后和该诗人相逢彼此都笑了,他说:我算领教了燎原在你心中的分量。

  2007年,我在四川批评家胡亮对燎原的一篇访谈文章中,嗅出了胡亮语言中的燎原气息,在电话中向胡亮求证我的判断时他回答说,是的,当年我就是读了燎原的文论被打动后,才萌生了当批评家的愿望。也许,当我写完这篇文章时,我也已经从燎原的文字中习得了一鳞半爪?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