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的文学世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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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点让我惭愧的是，我到哈尔滨以后，结识了很多萧红的同好，他们的工作做得深入和细致，让我汗颜。其实哈尔滨学者从20世纪60年代就开始研究萧红了，找她的亲属。另外在版本校勘方面，他们做的工作也让我特别的感动。这套《萧红全集》，大家要珍藏。为什么呢？就是把原发的刊物全部找出来了，每篇原发刊物全部找出来，仔细校正。我们和萧红隔着一个什么呢？隔着一个汉语的现代化运动，规范化运动。为了适应这个运动，她的很多作品被编辑改了，说语法有错误。 后来又来了几次，这次来我仍然惭愧，我发现，我那本书里还有一些错误。实际上，我们对萧红所知甚少，我们讨论的所有问题，都是萧红的外围问题，最根本的问题，我们没有接触到。 她是从乡土的角度，民间的视角来写历史。她一直生活在很多种意识形态体系之中，她的伟大之处，在于她在很多种意识形态体系之中，可以完好地保持自我，没有被意识形态所异化，我感觉这是萧红的伟大之处。 我为什么说我们对她所知甚少，关于萧红，最重要的部分，我们到现在搞不清楚，她的身世，关于她未婚夫的家世。不搞清楚，就无法解读她的文本。 《生死场》里面，“罪恶的五月节”，有两桩杀子的故事。五月节是中国四大鬼节，四大忌日。她上中学的时候，大量地搜集中外的美术作品，肯定看见过列宾的《伊凡杀子》这幅名画，这两个孩子死在五月节，带有祭品的性质。而且关于她的生日，她们家隐瞒她不是五月节出生的，因为五月节是鬼节，五月节出生的孩子是鬼魂投生的。《生死场》里头，还有两个孩子是被家长弄死的，这也是野蛮的人祭风俗。《生死场》里充满了仪式，从一开始写，小说就充满了仪式。所以萧红一开始，就进入了最前卫的文化思潮。 那个时候，人类学已经开始形成了。而且她写《呼兰河传》是在晚期。她在上海时，鲁迅完成了《神话》，就是他的故事新编，都是在这个学科影响之下的。我们对萧红所知甚少，除了对她的身世所知甚少之外，对她作品的解读也非常的皮相，非常非常的皮相。所以这也是我觉得特别惭愧的一个原因。 不要割裂她的作品 □格非(著名作家) 刚才安忆说了四个问题，我可能就想提一个问题。在大学里面，有博士生不断地做萧红研究。我发现有一个不可理解的问题，他们在处理《生死场》的时候，一般不会处理《呼兰河传》，反过来也一样，喜欢《呼兰河传》的人，不去处理《生死场》，我跟学生也讨论过这个问题。10多年前，我补看了萧红，我先看的《生死场》，然后看的《呼兰河传》。我感觉两部作品，在题材和主题各方面都是有承继的。其实《生死场》里面写到的生死是非常难的，那个生死变得非常的狰狞，但是到了《呼兰河传》里面，就变成了日常化。刚才王安忆也说到，叫作自然的非自觉性。 《呼兰河传》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几个方面。一个是它的视角，它的视角特别的独特，它由一种全知视角，过渡到一个由我带入之后的限制视角。同时也有一种俯瞰性的角度，把自己带入，然后来描述芸芸众生。我感觉她跟张爱玲比的话，她更加的健康，更加的大方，而且有一种悲悯感，这都是我特别喜欢的。再有一个，我感觉萧红的语调特别美，她的语言，有淡淡的反讽，她那个反讽，你不觉得是对那些愚昧的人的讽刺，我感觉不是，她带着一种温情。这些东西都是萧红身上非常好的品质，所以我不太主张把作品割裂开来。实际上读她的短篇，我的脑海也能够浮现出一个比较完整的萧红形象。 我个人甚至觉得，她死得比较早，没有损害她的创作，就像莫扎特、舒伯特、门德尔松死的时候30多岁，可是他们的作品确实是已经够好的了，萧红也一样。所以，你不能想像舒伯特再活30年，会创作出什么样的音乐。在我看来，萧红已经写出了她能够写出的最好的作品。 我为她的灵性而折服 □叶广芩(著名作家) 昨天看了萧红故居和纪念馆，站在老房子跟前，我想，萧红如果她可以活到今天，100岁了，那她将是一个多么精彩的女作家，是一个多么幸福的老祖母。每每读到她的一些文字，我都为她的灵性，为她的文字而折服，感叹这位姐姐走得太早。 不错，她是反封建的一个勇士，但是在生活上，她却是一个弱者。文学将成果送给她的同时，生活将她蹂躏得够够的，31岁就走完了人生路程。她叩问人生，在背靠悬崖的时刻，仍旧坚守着女作家的尊严。她追求写作的舒展，严峻的拷问，用自己的心灵和灵魂。 现在人心变得浮躁而功利，随着社会道德底线的一次次突破，大家都知道，吃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让人放心的，真的东西越来越少，随着人情社会的逐渐坚硬和冷漠，我们不禁要问，萧红走远了，那坚守人性深处的爱之渊源的灵性也会随之流失吗？那人心最温柔、最温暖的善良情怀也会随之远去吗？我们用什么，才能将他们唤回呢？好在黑龙江人记得萧红，记得这个远离的女儿，记得她从异乡又奔向异乡的苦难，这是萧红在天之灵也能够感到慰藉的。 爱与自由的追求 □张燕玲(《南方文坛》主编) 萧红的文字和情感生活，我认为有一种反差。她的文字表面上是温婉的，其实下面是一颗坚强、热烈的心，有一种硬度。生活也是这样，尽管她有非常的不妥协精神，选择了自己所爱的，但是在生活的大环境里头，她是软弱的。整个形成一种矛盾与分裂。她跟萧军两个人，当时取名叫“小小红军”——二萧，出发点是一种集体意识，但她天性是不喜欢群体政治的，她终生渴望爱与自由，也终生在男权文化中受难与自我放逐。这种四分五裂的中国女性的灵魂，是无力对抗人类的愚昧的，因而充满着悲剧与苦难。其实萧红她明白，她在诗歌里说：“我想飞，但是我同时感受到我会掉下来的。” 萧红创造的女性的表达方式和她自由的、不妥协的精神，成为了今天女性文学的一种走向和文学精神。她认为有出息的作家，不应该屈从于权威，艺术上要走自己的路。 因此，我想不变的是萧红这种纯粹的文学精神，不变的是我们对专业精神的坚持。也许这是我们今天纪念萧红的意义所在吧。 萧红的世界远比我们理解的丰富 □贺绍俊(沈阳师大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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