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雯:长篇小说和它面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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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和它面对的世界 ——以2010年长篇小说的主题形态为例 现实,太现实的 当时间进入21世纪第一个10年时,可以看到,现实主义依然规范着中国文学的想象,甚至成为隐含的判断标准。 2010年长篇小说的一个重要变化是,村庄叙事开始取代强劲有力的家族叙事,成为长篇小说最重要的表现形态。家族叙事的兴盛与中国作家大多生活在宗法制的农业社会有密切关联,产生了像《白鹿原》《古船》这样的经典之作。家族小说一般以某一或某几家族几代人命运的描写,将历史变迁与家族兴衰勾连起来,从而在传统历史与文化中发掘思想资源,寄托情感理想。随着宗法式的农村走向解体,村庄叙事逐渐兴盛。今年构成话题热点的《中国在梁庄》就是一例。青年学者梁鸿回到自己生活过的村庄,用饱含深情又不乏理性的目光,打量了处于剧烈变化中的村庄。社会学的分类和结构、文学的情感和语言,使这部有着学理基础的非虚构作品容纳了更多的生活。虽然并非是长篇小说,但这部作品蕴含着某种迹象,将成为2010乃至今后一段时间内文学的书写路向。 贾平凹也有自己的村庄。这庄子,在《秦腔》里是“清风街”,在《古炉》里是“古炉”。同梁鸿一样,这些村庄都寄寓了作者对“中国”的想象。在这部小说里,作家想探究的是,“文革”是怎样在一个乡间的小村子里发生的。小说写的虽然是“文革”时期的事情,精神指向却是当下,他试图回答当代农村颓败的病根所在。在写法上,贾平凹深谙现实主义的精髓,榔头队和红大刀队的斗争固然可以看做是故事的主线,只是,这主线也湮没在极为琐碎的细节、对话和场面中,通过层层累积,创造出恢弘的现实景观。继《秦腔》之后,这部小说进一步考验了作家日常写实的能力,堪为本年度长篇小说最重要的收获。然而,日常写实的琐屑细碎与思想情感的力度不足,使贾平凹的创作失去了现实主义小说的震撼力。现实主义究竟往什么方向走,还有待作家的进一步深思。 贾平凹致力于在他的作品中写出“空”来,刘亮程索性将他的长篇小说命名为《凿空》。作为一位以“一个人的村庄”名世的散文作家,刘亮程对乡土有着特殊的感情。长期新疆生活的经验使他拥有了不一样的目光。《凿空》写的是发生在古老的阿不旦村之下的故事。这是一个有着几千年历史完好无损地保存着传统的村庄。然而,当挖掘来临时,一切都变了。《凿空》写的也是村庄的“变”,这“变”体现在生活的表层是石油的开采以及随之而来的现代生活的种种入侵,而在潜流里是村庄的生活根基的毁坏,以及人心的涣散与动荡。从内地逃荒到阿不旦、与村民们格格不入的汉人张望才选择了挖洞来抵抗这种不安;玉素甫自从发现了地下的村庄以后就为此而着迷,有条不紊地经营着自己的地下世界。不止是他们,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挖掘的热情中,“凿空”就暗示着村庄坚实的大地实际上已被凿空,而矗立于一片虚空之上,摇摇欲坠。“凿空”,意味着古老事物的渐行渐远,意味着生活习性的逐渐改变,看似荒诞不经的故事却映照出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 在荒诞中建立令人信服的真实,这是现实主义的领地,真实可靠的细节如涓涓溪流汇集起来,真实就触手可及。韩东在《知青变形记》里显示出了自己跨越现实的能力。罗晓飞,一个小人物,在命运之手的推搡下被陷害,被抓捕,被迫逃走,进而被迫顶替一个死人,过着另外一个人的生活。看似极端残酷无情的命运,他却在另一个人的生活壳子里创造出自己的生活,并自得其乐。韩东试图打开解释历史和存在的一种新的视角。就小说的质地而言,《知青变形记》有着乡土小说和知青小说的外貌,细节坚硬而真实,阅读起来也不晦涩含混,却超越了现实的边界,完成了现实主义的变形。 村庄的颓败、不安与荒诞,正是今天人们生活和心灵世界的镜像。有人把一切展开给我们看,也有人在文字里守护着行将消失的一切。将一个逝去的世界保存在叙说中,成了许多作家的一种自觉追求。在《农历》里,郭文斌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一双天真的小儿女——五月和六月,在15个传统节日里嬉笑玩乐,在安静和安宁中获得中国传统文化的浸润和滋养。以农历时节为线索结构全书,在长篇小说里十分鲜见,赋予时间形式以内容和内涵,是这部长篇小说最突出的创造。关仁山的《麦河》也实践了原生态叙事的道路,写出了麦河流域百年来土地与人关系的变迁。青年作家尼玛潘多在《紫青稞》里描绘了偏远的藏区村庄普庄的风貌,虽然笔力尚有些许稚嫩,却也别有一番活泼的生气。 2010年还有两部长篇小说不能不提。一部是《风语》,它在中国黑室题材上继续挖掘,延续了麦家的商业神话。麦家在中国的接受史,反映了人们对传奇和惊人意志的向往。张炜的《你在高原》则演绎了另一种惊人的意志。这部长达10卷、约450万字的鸿篇巨制,几乎囊括了自19世纪以来所有的文学试验,被评论家认为是“已知中外小说史上最长、最为卷帙浩繁的一部纯文学著作”。 现实主义题材的长篇小说发展到现在,戏剧性的故事情节在文本中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细节的大量增殖。对细节的过分强调在捍卫“原真生活”的具体性上功不可没,然而,它在说服我们接受小说所再现的世界的真实的同时,却成为“一枝刺向意义的长矛”。此外,现实主义曾有的“历史进化感”在现代性的推进下日益崩解,造成了长篇小说所表现的世界的离散,这是今天不容回避的现实。 地方感的重建与延展 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2010年以城市为审美对象的长篇小说占据了广袤的文学版图。作家们不再简单地以“现代的”或者“孤独的”这样一些相对简单而粗糙的情感来命名城市,相反,通过想象重建城市小说的地方性美学经验,成为许多作家的自觉追求。 迟子建的《白雪乌鸦》回溯了1910年在哈尔滨暴发的鼠疫。迟子建将“灾难”的空间地标定位于哈尔滨,并非偶来之笔。在近年来的小说创作中,她集中展现了老哈尔滨的历史气象与现实风貌。到了这部长篇,这座城市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生与死、爱与恨、悲与喜都在鼠疫这把利剑下一一真切起来。如果说,死亡以及如何应对死亡是这部小说的主题的话,那么,城市,“多元的、漂泊者聚居而成的大城”就是这部小说的主角。这样一种地方志的写法,也将老哈尔滨深深铭刻在文学的地图上,成为了毫不逊色于上海、北京书写的一座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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