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岳雯:长篇小说和它面对的世界(2)

  南京,这座覆盖着层层历史烟云的古都,有着不容忽视的文学表现潜力。青年作家葛亮的《朱雀》就是对这座城市的回顾与细描,是今年长篇小说创作中的一个亮点。一个家族三代女子的传奇命运与爱恨情仇在这座城市轮番上演,南京的风物与人情、性格与命运呼之欲出。作者在小说里启用了一个有着南京血统的异乡人的视角来看待这座古城,运用“陌生化”的方法,将散落的地方记忆积聚在一起,重构了南京的地方感。

  唐颖的《另一座城》也是一部关于一个人和一座城的故事。由于幼年的多次迁徙,阿宝对她居住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没有确定感,直到她遭遇上海。城市的匿名性让她失去了丈夫,有深深的无助与挫败感。然而,这座城市有浮华,一街之隔也有坚实的生活根基。阿宝正是抓住了城市里强大的生活性的一面,重新塑造了自己。须一瓜的《太阳黑子》是写三个逃犯洗濯灵魂的故事,小说中关于厦门的气息扑面而来。在城市里,既有天界山石屋那样适于隐匿的场所,也有潮湿的海洋的味道和璀璨的城市丽景。城市的丰富与多元也大大拓展了小说的表现空间。   从这些以城市作为审美对象的小说来看,城市的在场不仅仅为小说提供背景,而且作为隐含的叙事对象进入到小说当中。许多作家开始尝试用跨国的视角来观察城市,彰显了全球化视野下的地方性经验,从而使城市的审美内涵得到了更为丰富的表现。当然,文学是虚构的存在,还有一些作家旨在建立人与虚构地方的联系,某种程度上也强化了这一空间的地方感。袁劲梅的《青门里志》可谓是今年长篇小说创作的重要收获。这部长篇既延续了作家在《罗坎村》中体现出来的理性的力量,又强化了情感、记忆等感性的元素,显得更加圆润。青门里是一个虚构的地方,但是在小说中占有举足轻重的位置。青门里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也是知识分子聚居的场所。对于童年的“我”而言,青门里给予“我”的童年的教益,影响了“我”一生对理想的追寻。陈河的《布偶》也书写了在“南方老家W市城西街区那一座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天主大教堂”和“裴家花园”里发生的故事,提供了一种相当复杂、甚至不乏诡异的地方经验。

  显然,对城市美学经验的开拓与挖掘为长篇小说带来一种新鲜的活力,然而,消费主义的盛行限制了它的深度和广度。对于城市书写,除了将城市形象纳入其中以外,是否还应该多一些历史想象,赋予城市叙事以更多的精神内涵呢?

  无处安放的青春与爱情

  青春和成长是我们文化记忆中相互缠绕的主题,青春因为易逝和脆弱而愈发动人,成长是历经青春之后人所可能达致的一种状态。因此,“青春叙述”是中国文学的一个重要叙述主题。2010年的青春叙述呈现两极化的特点:成熟作家将青春问题放置于社会历史的境遇下,着重考察急剧变动的社会现实是如何作用于青春本身的;而年轻一些的作家置身于青春的洪流之中,个人的经验与感受,甚至是对青春的追忆都成为他们抒怀的内容。

  杨争光在《少年张冲六章》中着重探讨了现有的教育空间所带来的成长之痛。这个名叫张冲的孩子,他的成长被我们的文化判定为失败的成长,因为他成为了一个染头发、扎耳钉、剜掉他人眼睛的问题少年,可是,我们又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的可爱、他的勇敢、他的正义感。这样一个原本闪光的少年,是如何在爱的教育中走向了反面,这是作者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作者反思了我们文化中对于集体、对于成功的片面强调,而忽视了儿童本身和童年所带来的快乐;我们以爱的名义绑架了孩子,让他们按照我们的意愿成长,或者说,那也不是我们的意愿,是社会加诸于我们身上的意愿,直到将孩子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杨争光在这部小说里倾注了深广的忧思。

  青春、成长总是与情感的激扬携手并进。情感类题材的创作在今年不算丰盛,但也有可圈可点之处。叶兆言的《苏珊的微笑》从男人的视角来剖析婚姻生活。这篇小说在作家的创作史上并无特殊之处,甚至更偏向通俗和市井,但它真实地展现了现代人的情感纠葛和婚姻困境,也让人颇为感慨。无独有偶,潘向黎的《穿心莲》则从女性的视角展现了女作家申兰和有妇之夫漆玄青的情感纠葛。女作家的笔触总是指向内心,在委婉有致的描写中,文艺女性的内心世界冉冉浮出,是潘向黎式的情感主题的再一次操练。

  青春是盛放的,是全力以赴,是蓬勃的生命力,然而,在本质上,青春又是转瞬即逝,是注定要衰败的。短暂而仓促的青春被一再地怀念,也因为作家本人经历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形态。王手的《一段心灵史》中的“青春”与一个叫做“柯依娜”的姑娘联系在了一起。是柯依娜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将一种令人向往、玩味的生活推到了“我”的面前。“柯依娜”是谁?有人分析说,柯依娜是“需要”,“从爱欲的方面来说,是作者的一个不老的春梦,这个梦的主调韵味,是——风情”。这大致不错,可我愿意再推进一步,在“需要”后面,延伸的是生活的幻觉。男性也好,女性也好,往往都将对生活的要求转移到异性身上,于是,某一类型的异性就以白日梦、以幻觉的形式出现。她(他)在青春的时节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几乎代表了我们的人生理想。《一段心灵史》回顾了匮乏年代发生在工厂里的青春记忆,大学里的青春则被人一写再写。李师江的《中文系》和刘汀的《浮的年华》可以看做是同题作文,两部小说写的都是发生在大学校园里的青春故事,巧的是,《浮的年华》初名也叫《中文系》,只不过,《中文系》写的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而《浮的年华》则发生在近10年。在《中文系》里,师师、凯子、左堤与师师、梁档、秦春芳的爱情故事构成了小说的核心叙事,在《浮的年华》里胡梦是与苏帘儿的恋爱故事和欧阳紫荆与何凤兮的“爱情”勾勒出新世纪大学生活的日常风貌。迷惘、感伤在校园里游荡,失重的一代的青春如无根之浮萍四处招摇。

  当一些人开始怀想青春的时候,正当其时的“80后”作家群在文本中充分展开了对个体生命成长的关注与青春经验呈现的诉求,这些在2010年也有不俗表现。继《西决》之后,笛安的又一部长篇小说《东霓》同样引人注目。这部小说讲的仍然是龙城郑家的故事,只是主人公变成了东霓。按照笛安的说法,《西决》讲的是隐忍,《东霓》讲的是欲望,两部小说放在一起,讲的是对人生的困惑。事实上,这两部小说共有的主题是深藏在每个人血脉中的亲情。因为孤独,所以珍惜,这一代的青年作家已经开始描绘真正属于他们的世界。韩寒在2010年也推出了所谓的“公路小说”——《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小说采用了双线并行的叙事方式,一条线是旅途上的事,一条线是“我”的回忆,由此,他“试图用能给世界一些新意的眼光来看世界。试图寻找令人信服的价值”。这三位作家的创作,预示着“80后”作家在文学的道路上分道扬镳,正在完成个体的文学建构。如何在青春的书写中辐射更多人生的命运和社会历史的内容,是作家们需要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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