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全:观“非虚构创作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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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天涯》《广州文艺》《山西文学》《南方周末》《中国青年报》等一些报刊陆续开办“非虚构”类作品专栏,发表一些纪事纪实、“叙事史”、“民间”记录、自述自传、往事访谈、冰点焦点、口述实录、回忆录、历史档案或文件等类文章。这些作品,大多采取与小说对立的创作方法,注重深入事件和人物内部,尽量客观、如实或真实地进行呈现、再现与表现,大多具备纪实作品的基本属性。自2000年开始我每年在选编《年度报告文学选》时,都把此类具备纪实与非虚构特征的作品归入报告文学的范畴。从2010年2期起,《人民文学》杂志开办“非虚构”专栏,正式亮出“非虚构”的旗帜,每期发表一两篇非虚构作品。这些现象表明,非虚构写作存在着拓展和前行的极大空间,有着可以无限预期的未来。 “非虚构”在美国等西方国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中国也不是什么新事物。早在1980年4期《读书》杂志上,董鼎山就发表了《所谓“非虚构小说”》一文。在该文中,作者详析了“非虚构小说”一词在美国的诞生和成功运用。根据他的研究,1965年杜鲁门·卡波特出版《在冷血中》(今译《冷血》),大为畅销,于是自我作古地提出“非虚构小说”一词。近年来,西方又出现了所谓的“非虚构片”、“传记电影”。如不久前获得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的《社交网络》,便是根据Facebook创始人扎克伯格的真实经历改写的“非虚构片”。 根据董鼎山的有关介绍,纽约的畅销书目单一向分为虚构(Fiction)与非虚构(Nonfiction)两种。前者所列是小说,后者是其他各类非小说的作品。而所谓的“非虚构小说”这一由卡波特生造出来的新词最终还是被归入Fiction——小说(虚构)类图书。这一类名曰“非虚构小说”“非虚构电影”的作品,大多是在新闻事件、新闻人物基础之上进行重新虚构或部分虚构的文艺作品。在这些作品中,有虚构成分,但基本事实和人物是真实的、有案可稽的。国内有些人有时也把此类作品定性为“非虚构作品”。但我本人倾向于将其归入虚构作品(小说及本于小说改编的影视类作品)。从此类作品中,我们看到了报告文学及非虚构写作对小说等其他文体正在日益产生积极的渗透、交融和影响,以至于出现了一些跨越报告文学(真实纪实)与小说边界的混合文体(或称“越界文体”“越界写作”)。这种所谓的新兴文体在中国其实“古已有之”,这就是历史小说或历史演义,譬如《三国演义》《水浒传》,乃至《红楼梦》《西游记》,都是根据真实历史和人事演绎、虚构创作而成的作品。近年来,国内有些作家和评论家或将同类作品标注为“纪实小说”“历史小说”或“传记小说”等等。其所自加的前缀实际上亦是在强调这些作品所写的基本事实和人物都是真实的,区别于纯粹虚构杜撰的小说。 在国内,我们所谓的“非虚构”作品与卡波特等所谓的“非虚构小说”并不相同。在我看来,我们通常所说的非虚构作品基本上相当于“大报告文学”。我个人一向主张打破报告文学的文体边界,提出一种宽泛的、包容的“大报告文学”的概念,一种跨文体边界的非虚构写作。它可以容纳一切具备新闻性——新信息、新内容、新思想、新发见和新手法——的非虚构类纪实作品。当下,报告文学创作本身正在面临转型与新变。一方面,我们看到,报告文学的创作空间不断受到挤压,社会影响削弱。数量众多的企业、工程报告,先进人物或事迹报告,大量的平庸之作——包括带有广告嫌疑的作品和有偿作品的涌现,既败坏了报告文学的声誉,也倒了普通读者的胃口。“非虚构”这面新旗的竖起,或者说文学界推出“非虚构”这只“乾坤袋”(李敬泽语),在我看来,它所要装进去的依旧是原先“大报告文学”所容纳的那些作品,只不过是要带给读者与社会一种新鲜的感觉——更加地强调真实性、独立性,强调其区别于已被“败坏了名声”的报告文学,希望借此引起社会和读者更多的关注与喜爱。 报告文学(非虚构作品)能够提供真实的资讯和知识,这是它的一大标志。与此同时,我认为特别有必要重申和捍卫报告文学的尊严,这就是真实性原则,因为它是报告文学的生命线。由于西方舶来概念“非虚构”“非虚构小说”的混淆,加上学界对相关概念缺乏必要的厘定澄清,从而造成了部分作家和评论家对报告文学(非虚构)文体基本边界的模糊或疏忽。我始终认为,无论是被称为报告文学,还是非虚构文学,其要义和命脉之所系均在于非虚构和真实。而真实,亦正是报告文学(非虚构作品)力量之所在,是其能够产生干预生活、震撼人心影响力的源泉。如果丧失了这条底线,在创作中随意编造人物、事件和情节,乃至大量虚构细节、人物对话、独白、心理活动等,都会给报告文学的纯正品质带来伤害。但是,我并不反对创作中的适度想象或联想。我既反对报告文学创作中的虚构与杜撰,也反对“报告文学禁止想象”的观点。文学是形象思维——想象的产物,想象和形象思维是文学创作的基本方法和特点。作为文学样式之一的报告文学无疑亦离不开想象,离不开适度的联想。我们在这里需要探讨和明确的,不是报告文学可不可以想象、要不要想象,而是想象的“度”与界限。在我看来,报告文学的想象是基于事实,符合事情发生的历史情境,合乎情理、事理的联想,必须符合真实性原则,即必须契合“势之必然”、“情之必然”、“理之必然”。这些想象性描写应该是在具体的环境中必然或可能发生的,是不能被证伪的必然、或然或可然的内容,必须符合事实真实、历史真实、判断真实和艺术真实相统一的原则。换言之,报告文学(非虚构作品)的想象与联想决不是凭空虚构、无中生有,绝不可被质证、对证、映证、验证、论证为虚假或伪造。在这方面,尤其需要慎行人物的心理活动和直接对话描写,特别是历史人物的心理描写和对白。在我看来,如果没有相应的史料,缺乏第一手的日记、记录、回忆等佐证,是不允许直接地大量描写历史人物的心理活动和对白的。如果一定要写到这些内容,则应该变换叙述角度,如采用叙述者的叙述或推测或想象,应该明确告知读者这是作者的主观揣测或推断。在报告文学(非虚构作品)中,过度想象和凭空想象都必须严格禁止。这正是虚构文体(小说)与非虚构文体(纪实、非小说)的边界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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