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道生:忆作家浩然

  (一)

  我第一次见到浩然,是1978年他在北京市文联召开的大会上做检查,会场设在北京工人体育馆,我和几个在出版社改稿的外地作家都参加了。出席和旁听这次会的人都看到了——浩然的检查博得全场热烈的掌声,这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几乎是绝无仅有的。群众认为他的检查是认真的,对于一些重大问题的交代和说明是清楚的,从此他得到了解脱。这期间,我曾和同在出版社改稿的几位作家讨论过此事。浩然能够这么快被解脱,因为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作家,为人正派,虽然“根红苗正”,但却从不整人,没给任何人打过小报告,也没有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这一点,他赢得了好人缘。

  解脱以后的浩然,在经过一段痛苦的自省之后,给自己立下了一个座右铭:“甘于寂寞,甘于贫困,深入农村,埋头苦写。”很快,他又在文坛上活跃起来了。1979年他出版长篇小说《山水情》,并由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成电影,改名为《花开花落》。这以后的短短几年时间里,他创作了4部长篇小说,15部中篇小说,一百多部短篇小说,计有250万字。他在天津《新港》杂志上发表的小说《机灵鬼》,还获了奖。为此,他被邀请到天津参加笔会。正是在这次会上,我认识了浩然,并且与他有了第一次难忘的交往。

  (二)

  在这次笔会上,有来自各地的知名作家和众多的文学期刊的编辑。大家都争先发言,气氛很活跃。只有浩然静静地坐着,不显山、不露水,而主持会议的人一定要请他说几句,他推脱不开,就讲了《作品与人品》这个题目。这个题目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等他讲完,我凑到他身旁说:“浩然同志,我是《天津日报》的编辑,主编农村版的副刊。我们最近要召开天津市青年创作积极分子大会,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作文与做人》。听了您的发言,我觉得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浩然立刻很感兴趣地说:“太好了,发表了吗?能不能找一份来我看看?”我说:“稿子写完了,原想在创作会议开会那天发表,但现在改主意了,我想把这篇稿子交给您作参考,请您把刚才的发言整理成文章,以您的名义发在我们的报纸上,那样会对文学青年产生更大的影响。”浩然当即答应下来,他接过我的稿子说:“你交给我的这个任务,我一定认真完成。”

  果然,第二天晚上,他就打电话要我去拿稿子。在位于睦南道的天津第二招待所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客房,他热情地把我迎进门去,真诚地说:“这份作业,我虽然认真做了,但不一定能达到你的要求。拜托你放手改吧。”我看到那文稿工工整整,清清楚楚,就说“谢谢了”。他说:“你为农民编稿,我为农民写稿,我打心眼儿里乐意完成这份作业,所以我把别的约稿暂时放下了。”说话间,住在对面房间的哈尔滨《小说界》的一位编辑,和住在隔壁的上海文艺出版社的一位编辑一起走了进来,半开玩笑地说:“浩然同志,您这可不公平啊!”“浩然同志,我为等您的稿子在这里已住一个多星期了。”浩然温和地对他们说:“这是感情问题,我这一生立志要为农民写,写农民,这位《天津日报》的同志编的是农村版副刊,我不由自主地就想先完成他交给的任务。”说老实话,我当时坐在那里只有感动。因为我知道,《天津日报》农村版是一张只面向天津郊县的报纸,辐射面很有限,稿酬也很低,浩然的这篇千字文,最多也只能得10元钱,他这么认真地为这张报纸写稿子,究竟图个什么呢?

  因为有了这一次的相识,便有了以后的几次接触,相互间逐渐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为出书的事,又到天津来过几次,只要我知道,就到他的住处去看望他。浩然患有高血压,每天需要吃药。他和我说得最多的就是要多写作品。1987年,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魂曲》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后,有一次见面时我送了他一本,由此引起我们之间一次难忘的谈话。他说,一个作家也好,一个记者也好,靠什么立身于社会?不靠权,也不靠势,就靠作品。他讲了一件事:“‘文革’时,有一天晚上江青召见我,她让我坐在她身边,对我说:‘浩然同志,看你的作品挺成熟的吗,想不到你还这么年轻!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革命工作需要你做。’她让我当文化部副部长。我听了浑身都冒汗了,我说:‘首长,我从16岁入党到现在,连个党小组长都没当过,我不是当官的材料。只会写作品,我自信自己能写出好作品。首长要是关心我,爱护我,请给我时间,创造条件,让我去深入生活,去写作,发挥我的专长。’她说:‘想不到你还挺谦虚,我考虑考虑吧!’谢天谢地!我幸亏没当这个部长,如果当了,还能再拿起笔来写作吗?还能有今天的我吗?”听了这件事,我心里好生感慨:有多少人能拒绝这种诱惑呢?浩然说:“好在我这人没有当官的欲望,我只想写小说,写起小说来我不吃不喝不睡心里也觉得快乐。当然,因为我不愿意当官,要求写作,江青就派我去广州军区深入生活写小说,这就有了去西沙写《西沙儿女》的那档子事。”

  我插话说:“可是有些人并不了解这里面的原因,至今还有人说你是作为‘钦差大臣’去‘代朕视察’的。” 

  浩然一脸无奈地苦笑:“你能相信吗?那天夜里我正在家睡觉呢,来了几个人把我叫起来,说有紧急任务马上走,飞机都准备好了。我问去哪儿?人家回答不知道,说等到了就知道了。我糊里糊涂地上了他们的吉普车,上了飞机,又等飞机落地,才看出到了广州,还让我穿上一身新军装。当时的广东省委负责人接待我,说中央首长派你来深入生活,写一部反映西沙儿女的小说,批示我们照顾好你的生活,为你创造好工作条件,你有什么要求和意见请提出来,我们会尽力满足。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我的任务是写小说。我回到北京以后,马上向有关人员作了汇报。”那次浩然谈了不少情况,我建议他把在“文革”中的经历写出来,那不仅是他个人的一段历史,同时也是许多人所关心的一段历史。他说早有这个计划,就在他的自传体小说系列中。   此后不久,他的长篇小说《苍生》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浩然再一次轰动全国,几十家报刊载文介绍,北京市作家协会举行座谈会,一些影视单位筹划着改编、摄制,准备搬上银幕和屏幕。《苍生》火得不亚于当年的《艳阳天》和《金光大道》,被称为是浩然上世纪80年代的代表作,浩然的文学创作一下子达到一个新的高峰。1987年8月,他给我写来一篇文稿:“农村变化、发展着的生活对我强有力地召唤着。我的亲戚大部分是农民。我每年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时间住在县以下的镇子和村庄里,时时接触正在搞改革的农民和基层干部。这两类人总向我吐露心怀,谈论得失,无保留地表现着他们的喜怒哀乐情绪。这样,就逼迫着我不能不思考所不熟悉的事物,不能不探索还不理解的问题。每一番思索和探索的结果,都不可抑制地在我胸膛里燃烧起艺术冲动的火苗子。我常常忍不住地暗自思忖:我从土改后的农村写到‘文化大革命’后的农村,如今跳过改革着的农村生活不写,而一头扎到自传里去,合适吗?”他又写道:“自己的誓言是,一辈子写农民,一辈子当农民忠诚的代言人。如今发现了农民所关心的问题,农民需要我说话,我就应该仗义执言。最后我终于下决心:‘颂苍生,吐真情。’把刚刚草拟完的自传体小说稿子包封起来,走进正在改革着的冀东农村。最后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十周年前夕,写出了这部《苍生》。它是我在人生道路上受了挫折而没沉沦,‘甘于寂寞,埋头苦写’,初步地实践了‘四个重新认识’的结果。”不久,《苍生》被搬上屏幕,送到城乡亿万人民的眼前;《苍生》荣获中国大众文学特别奖;《苍生》获得北京市新中国成立40周年文学创作一等奖。浩然的名字,又随着《苍生》飞进成千上万的家庭,又成为中国大地上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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