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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心在高原”(2)

  张炜:作家追求真理的恒念应当是工作的前提。但是他还应该有更丰富的趣味,比喻对复杂人性的强烈好奇心、对于诗境的痴迷和沉浸……不然一切都会是空洞和大而无当的。文学这种记录方式不同于一般的史书,它也许更复杂一些。它的主要功用大概也不是记录。一般来说我是回避“史诗性”的,因为我内心里同意海明威的嘲讽:所有二三流的作家都喜欢史诗式的写法。他起码在说传统的“史诗”模式。   写作者既要保持每次创作的冲动和新鲜感,又要有日常劳动的朴素心情

  文汇报:《你在高原》创作中遇到过哪些困难?如此漫长的创作之路,有没有想过放弃?

  张炜:即便是一个短篇的写作也会有许多困难要克服,这么长的书自然要处理很多问题。放弃的想法是没有的,因为这只是一种日常劳作。劳动的快乐必然包含了克服困难和解决问题,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长期的文学工作一旦有了过于功利性的目标,出现阶段性的沮丧倒在其次,严重的后果一定是——最终的失败。

  文汇报:“在写作《我在高原》的过程中,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灵在回响。”是不是这种内心的自在和创造的充实,推动你一笔一划认真书写下这450万个方块字?

  张炜:创造性的劳动是愉快的,它通常有足够的魅力让写作坚持下去。写作者关键是既要保持每次创作的冲动和新鲜感,又要有日常劳动的朴素心情。这二者是需要结合起来的。一旦缺了前者,作品会“粘疲”;如果没了后者,漫长的写作生涯就不会很好地持续下来。

  文汇报:这部小说跨越了超长时空,又涉及几百个人物,驾驭起来是不是巨大的挑战?你在接受采访时曾说,10年前写到某个人物已经死了,10年后忘记了。你如何保持小说架构的整体性?

  张炜:它写了几百个人物,这要在细部一一记住是很难的,所以要全部完成以后从头核对。这主要是技术问题了,繁琐一些而已……几百万字的文字中,不仅是人物,其他的铆榫对接处也多得数不胜数,这都要耐住心性去解决。写作时要有足够的冲动,修改就是另一回事:不要写出一部就急于出版,而要待它全部完成之后,从头一点一点协调把握、细细打磨。

  文汇报:你最后花了一年时间给全书挑毛病,出版社也找了5个编辑帮助大幅删改书稿,这个过程是否比22年的写作还要痛苦?

  张炜:编辑没有删改书稿,他们只是建议和提出一些技术问题,由作者自己吸收和改动。他们对全书的帮助很大,付出了很多心血。

  文汇报:你说自己只是一个作家,作协主席、书院院长等头衔只是挂名,那么这些经历对创作有没有正面的影响,比如在对转型社会的深度理解上?

  张炜:这等于问“有没有负面的影响”——事物当然都是正反两方面的。总之既然要做,就要尽力,还要力所能及。这和写作的意义是一样的。任何事情都有难度,也都会有积极的意义。作家的主要工作还是写作,这不应该有什么变化。说到“社会转型”,我们会觉得中国上百年来一直在转型,从来没有停止过,人民怎样安居乐业?致富和社会变革不能过于峻急,如果一代代人都在巨大的颠簸中度过,哪里还有幸福?所以人们没法安心,而只好“心在高原”了。

  现实主义和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主义不相悖,而大致是同一回事

  文汇报:有评论家把你比作葡萄园里的哈姆雷特,笔下的“葡萄园”是植根大地的理想主义体现。30年的创作生涯,这是否是主线之一?

  张炜:山东半岛地区是国际葡萄酒城的主要葡萄种植基地,我长期以来写的“葡萄园”是实在的,而不是什么比喻。因为我对这样的环境从小就熟悉,对葡萄园的辛苦劳动也习惯了,开手就会写到它。我经历的一些地方,常常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葡萄园,园子里是被生计累得要死要活的民众。这个环境在我看来没有多少浪漫,倒是经常想起斯坦培克一本书的名字:《愤怒的葡萄》。

  文汇报:与以往的作品《古船》、《九月寓言》相比,这部书在创作手法上,有没有突破?

  张炜:它们还是那两部书的继续。作者要一直往前走,伴随阅历的增加,作品的内容和形式会有所变化,这是个自然而然的过程。作者是不会想到“突破”的,这是评论家才使用的两个字。

  文汇报:《你在高原》是一部行走之书,用大量的调查还原生命的自然背景和生存空间,这对塑造人物有什么帮助?

  张炜:虚构需要依赖现实,这就像粮食和酒的关系一样:造大量的酒就需要大量的粮食,但粮食不等于酒。作者在找大量的粮食,因为他想造出更多的酒。这个过程接下去是发生一系列“化学变化”,而不是“物理变化”。

  文汇报:托尔斯泰的现实主义和当下现代主义实践,是如何影响《你在高原》创作的?

  张炜:现实主义和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主义不是相悖和矛盾的,而大致是同一回事。托尔斯泰当年的写作在我看来是“现代主义”的。《你在高原》植根于东部半岛地区的文化,准确点说就是“齐文化”。这并不是追求所得,而是无论愿意与否都要这样走下去,因为我出生在半岛地区并在那里长大,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它的精神哺育。   最向往的是诗和短篇的写作,这才是最具有挑战性的工作

  文汇报:结束了这段22年的“长途行走”,你说这部书使你的创作翻过了第一页,那创作的第二页是什么?

  张炜:我因为要写《你在高原》,有些阅读和写作计划就要停下来。这部长卷只是《古船》和《九月寓言》等书的继续。现在我有时间按原来的计划和节奏去工作了,这就是接续原来的阅读和写作。我最向往的是诗和短篇的写作,这才是最具有挑战性的工作。

  文汇报:你最早是以诗人的姿态登上文坛的,这30年有没有用诗写出了心中最重要的东西?

  张炜:我一直在写诗,可是苦恼于表达的困境。现在我正在克服,这也带来了喜悦。同时,我认为小说与诗内在的核心部分是一样的,我好像一直在写各种诗。

  文汇报:写惯长篇小说之后写诗,在文本上有没有落差?你曾说过一首好诗远胜于十车庸文,如何看待文学体裁的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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