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张炜:“心在高原”(3)

  张炜:诗的地位还是最高的。当然如果小说的文学纯度如诗,小说的地位也会很高。但诗不是一般人认为的花花草草、不是所谓的“空灵”之类,而是人生最敏感的一次次面对——对全部生命秘境的透彻把握,当然包含了生死幽深以及锐利、黑暗和痛苦,许多许多……有人通常理解的“诗”过于简单了,他们不曾晓悟荷尔德林“黑夜里我走遍大地”是什么意思……

  文汇报:万松浦书院还会坚持办下去吗?你认为自己是合格的“山长”吗?

  张炜:那是公家的一个处级单位,正办得兴味盎然;它的发展取决于公家。不过,文化人的一己之力无论多么微小,都应该贡献出来。书院精神应该是知识人的梦想,

  就这个意义来说,这里没有什么“合格”可言,而只有一个人的“梦想”吧。做事不能怕麻烦,需要一点耐心,还需要一些公益心。

  文汇报:最近在读什么书?去年哪部作品让你印象深刻?

  张炜:去年又读了再版的罗素的《幸福之路》,印象非常深刻。

  传播手段与写作是两个不同的轨道:一个属于科技,一个属于心灵

  文汇报:现在人们经常谈论作品与市场的关系,如几十万册销量与作品质量的内在关联等,你对此怎么看?

  张炜:有人说在时下这样一个普遍阅读水准相当低下的情状,畅销书肯定是垃圾——有一定道理,但也不能绝对化吧。准确说,文学写作从来不是一桩买卖,就算是,那也要具体分析。八十年代我们参观上海闵行的一家合资玩具厂,那里当时正在制造各种玩具汽车,一箱箱产品装满了大卡车,而每一箱都装了几百辆“汽车”:这些“小汽车”都有模有样的,但其实只是玩具,内里并没有怦怦跳动的燃烧的发动机。将它们比作书籍也是如此,我们不能只看外表只听名称,而要看它们有没有燃烧的内在的发动机。所以,文学作品销售的单纯计数从来都是无意义的,因为道理很简单,就是要看它们是不是小孩儿玩具、有没有内在的发动机。有内在的燃烧的发动机的真汽车,一辆的价值相当于不知多少汽车玩具,说白了就是这样。

  文汇报:网络作为“第四媒体”影响力日增,微博等社交媒体颠覆了大众生活方式,在浅阅读当道的网络时代,中国文学和整个思想文化需要坚持什么?需要改变什么?

  张炜:一个文化素质相对低贫的农业国,对新的科技就会格外好奇和敏感。其实这无伤于真正的文学写作和文学阅读。因为传播手段以后还会继续发展,这与写作是两个不同的轨道:一个属于科技,一个属于心灵。文学轨道是从屈原、李白、杜甫那儿延伸过来的,也要按照自己的方向往前走,这是不会改变的。别说“第四媒体”,将来就是有了“第八媒体”,也仍然代替不了灵魂问题。作为一个写作者,也许他只需再次提醒自己这个浅显的道理:怎样阅读、多少人阅读,这一切并不能改变作品的固有品质。许多人一直在谈“网络文学”,哪有这样的“文学”?它并不存在,而只有文学——它们印在纸上、流动在荧光屏上,还曾经刻在竹简上、龟板上……如果总是热衷于分类“毛笔文学”、“瓦片文学”、“草纸文学”或“打字机文学”,这不是很无聊吗?

  文汇报:史铁生去世后,你说过写作者的艰难和光荣,都体现在铁生这里了,史铁生作品沉甸甸的精神容量,恰恰是这个时代最为缺少的。

  张炜:史铁生的作品一直专注于精神问题,苦苦求索,这等于对物质主义时代提示和强调了一种身份、一次说明:作家的时间很有限,所以不必娱乐他人、不必给那些只知满足于物质的各色人等提供服务,作家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样的义务。不写作的人一直对写作的人强调各种“义务”,这真是有些可笑和荒唐。人要各自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文汇报:现在电子书很火爆,一些作品相继推出了网上阅读,你是否赞同纸本与网络同时发布新书的方式?

  张炜:所谓的纯文学书籍一旦做成了电子读物,也只能用来检索和浏览,深入阅读和欣赏是不可能的。网上发布是一种宣传,可以促销。屏幕文字改变了人类千万年来形成的阅读姿态,要取代纸质书的阅读效果,那就要等待千万年的演化和进化。

  文汇报:你觉得阅读媒介的改变会不会让传统书籍退出历史舞台?

  张炜:印刷材质的改变虽然并不重要,但是纸质书很难被根本替代。从竹简到今天的纸走过了几千年,印刷或刻写的本质却一直没有变。几十年前有人惊叹说就要实现“无纸化办公”了,结果今天办公室耗掉的纸张却是以前的几十倍。这真是绝妙的讽刺。如果由此推理,那么新的阅读媒介只会极大地刺激纸质书的印刷量,其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电子技术使纸质印刷更方便了,二是屏幕文字进一步引诱了纸质印刷的兴趣。

  文汇报:你经常到国外讲学,怎么看待中国文学走出去的问题?

  张炜:文学主要是给本民族看的。文学“走出去”并非一定是好事,如果“走出去”的尽是一些“声色犬马”、一些浮浅之物,反而会带来可怕的民族误解。比如,我们许多人对于俄罗斯民族的理解和尊重,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从小阅读普希金、托尔斯泰等大师作品的结果。可见关键不是“走出去”,而是什么东西正在“走出去”。中国文学目前完全不必要急于“走出去”,这是浮躁和不自信的表现。就我们所知道的一些西方国家的好作家来看,他们当中越是优秀者就越是安于写作,从来不急于“走出去”。一个国家在艺术和思想方面的输出有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强大的人格力量、追求和创造完美的巨大能力,这些东西震撼和感动了其他民族,才算是真正地“走出去”,也是对世界的贡献。反之,如果只是让其他民族得到观察萎缩和渺小的机会、欣赏一群畸形的精神侏儒,那么这种“走出去”还是越少越好。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