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雨:记我的父亲李瑛
|
【人物简介】 李瑛,中国当代著名诗人,曾任总政治部文化部部长、中国文联执行副主席、中国作协主席团成员。出版诗集56部,多次获全国、全军文学大奖。1月10日,由中国文联、中国作协和总政宣传部共同举办的《李瑛诗文总集》出版暨李瑛同志诗歌创作座谈会在京举行。为此,我们发表李小雨的文章,以资纪念。 我的父亲李瑛是个诗人。在这个世界上,能把诗作为自己毕生至爱并坚持不懈,历尽磨难而无悔的人本来就少,而在今天这个日益物质化的现实社会中,仍不改初衷,以诗为荣、为乐、为叹、为痛的人则更是少之又少。然而,我的父亲却做到了:他从16岁写诗到84岁,这70年来,磨秃的铅笔有半抽屉,抄录的笔记本有几尺厚,出版的诗集达56部,其中一版的发行量最高达30万册。他的生活中似乎缺少很多东西,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不跳舞,但他却永远遨游在自己创造的精神世界里,他用诗诠释了自己的一生。 诗之痛:我看着火焰渐渐吞噬了父亲工整的字迹 在我儿时的印象里,父亲始终是个瘦高、严肃、穿着一身绿色军装的英姿勃勃的年轻军人。早出晚归的父亲像一阵风。那年,我家搬到鼓楼附近,上班下班,父亲就骑着自行车准点擦过晨钟暮鼓,穿过雨雪风霜,来往于北京一条偏僻狭小的胡同里。每天回家,一放好车,他必先去北屋看望年迈的爷爷奶奶,有时还给他们捎去路上买来的点心,然后就一头扎在我们的小南屋里,静静地看书写作,直到深夜。院子里的丁香花、枣花开了又谢,一年又一年。那时候,我并不理会诗是什么,也不了解父亲为什么这么呕心沥血地痴迷于这些分行的文字。直到有一天,一场风暴惊醒了我少年的梦,我才明白了我的父亲和诗…… 1966年,我上初中。在一片“破四旧”、“打倒帝修反”的批判声中,我每天悄悄把父亲出国访问时带回来的东欧各国的纪念章等装满一兜,趁大雾天走到后海,一把一把扔到湖中。湖水的溅落让我心惊。我不知道一个“红卫兵”袖标究竟能给我多大的保护,因为我的同学中常有昨天还是红卫兵,今天就因为父母被揪出来而变成“黑五类”的。我还推着小车到胡同口卖掉了家里的一批藏书。记得有一本淡黄色封面的《飘》,竖版,扉页上的题字是1948年送给我父母订婚纪念的。抚摸着这本精心保存了多年的书,厚纸的封面,光滑如缎,我犹豫再三,终于横下心来,把它放入书堆,以三分钱一斤的价格处理掉了。过完秤,在回来的路上,我的心又疼痛又麻木……最令我感到对不起父亲的,是在一个阴暗的下午,我烧毁了他珍藏多年的四五本手抄诗集。那是他大学时代写的许多旧作,暗蓝色封面,发黄的厚纸,父亲工整的蓝色的蝇头小字,还配着精美的钢笔插图……我没想到父亲还有这么高的美术天分,这么漂亮的字!记得其中有一本名叫《曲——给艾玲娟》,是父亲写给母亲的爱情诗集,浪漫、忧郁、纯美,如森林中的舞会,这是40年代父亲的“朦胧诗”啊!它使我既感到新鲜,又感到莫名的紧张、慌乱。现在,这该不是“有问题”的东西吧?当我看着火焰渐渐吞噬了父亲工整的字迹时,我似乎已经感觉到无可挽回地做错了什么。事后,我喃喃地向父亲说起这件事,可能父亲已经预感到单位里日渐紧张的大批判风暴,他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文革”以后,父亲还曾亲自去首都图书馆翻找以前发表的旧作,但每次都收获甚微。我也暗下决心钻图书馆去弥补自己的过失,但也都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实现。其实,我心里深知这些诗是再不可能复还的了,它们已经随着时间和青烟一起飘散,一起飘散的还有父亲的一部分生命。每当我看到父亲徒劳地给一些朋友写信,希望帮助找到那些过去的诗的线索时,我都会陷入无言的、深深的懊悔和自责。 第二年冬天,母亲带着弟弟去了河南干校,我在家里等待插队,父亲也被下放到连队当兵。临走时,他交给我两大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我明白,这可能是父亲最无法割舍的重要之物。夜里,我一人躺在四壁空空的床上,巡视小小的房间,想着如何才能保存这两包“秘密文件”。突然,我想到一进门的方砖地。这老屋的方砖十分结实,又可以撬起来,如果抄家的人来了:势必会站在紧贴门槛的方砖上,环顾四周,绝不会想到脚下的“机关”。我真为我的主意激动!待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时,我翻身下床,用铁铲一点点撬起青砖,挖出深深的湿土,待到把两包稿子放妥,再填土踩实盖上沉沉的青砖,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记得那夜很冷,我没穿长袖衫,没敢开灯,却干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心跳怦怦。之后,我去插队,全家4口人分为3处,都不在北京。这个地下秘密也就在两年之后才被打开。原来这就是父亲“文革”前写就的《枣林村集》和《红花满山》的手稿。此后,在“文革”期间,由北京人民出版社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前者发行30多万册。 如果说我烧毁了诗和保护了诗都仅仅出于某种情感的本能,那么,1976年,才使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诗歌。那年1月,周总理逝世。冷风中,黑纱、白花漫天盖地。当时我正在铁道兵团卫生队当卫生员。我清楚地记得,有天晚上回家,看见父亲在台灯下伏案。我十分奇怪,因为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写作了。直到有一天,我偶尔拉开抽屉,读到了父亲为悼念总理而写的长诗《一月的哀思》。当我读到“车队像一条河/缓缓地流在深冬的风里”时,再也忍不住泪水,一任它滴落在稿纸上。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让这首诗快快飞向沉沉的夜空,它肯定会在人们心中活下来的!同时,我又为我的父亲自豪,为诗自豪,我深感父亲坚守着诗的阵地,说出每个中国人的心声,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信心啊!诗歌是每个人的心,诗歌是会呼吸的思想,这就是诗歌的力量。 以后,我才又渐渐地知道,父亲因诗而受的磨难还有许多。1955年反胡风运动中,他曾因为在大学时代写过评绿原先生诗的文章而被隔离审查。听妈妈说:“你爸爸放回来以后,夜里睡着睡着,就会突然坐起来拉灯绳,满身冷汗,真吓人。”原来,在父亲被审查时,每夜都被大灯泡照着,所以留下了后遗症,一年多后才渐渐减缓了症状。1957年,只是因为株连,又被划为“中右”。1959年,又因为曾写过歌颂彭德怀元帅的诗文《在朝鲜战场上,有这样一个人》等,而又被第三次审查、三次下放,后来又两次派往农村“四清”……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