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李小雨:记我的父亲李瑛(2)

  因诗而痛,因痛而思,因思而无悔地歌唱。对于身心所受到的极大伤害,父亲只是埋首诗中,以诗来抚摸自己的伤口,以诗代言。这是无奈,更是另一种痛苦的激励,好诗只能从伤口中涌出。回顾往昔漫长岁月,84岁的父亲满脸沧桑。他心怀对诗的感激,只轻轻说了一句:“坐在书堆中,百年只似一日,是诗拯救了我!”

  诗之乐:平静地写诗,快乐仿佛渐渐涨大起来

  诗路漫漫,不因满程风雨而感伤,却为随时可以采掬到的一朵小花而惊喜。是诗给了父亲全新的世界和亮丽的生活。

  父亲是从河北乡下柴烟熏黑四壁的草房里走出来的。他是兄弟姐妹9人中的长子,大家庭的艰辛养成了他沉稳的性格,强烈的责任感和吃苦耐劳的精神。冬天没有钱买袜子,他空着肚子,光着脚走进中学。他一边读文学名著,一边写诗,笔下全是挥之不去的多灾多难的土地和乡下的青苗。1944年,他和同学们共同出版了一本诗歌合集《石城底青苗》。那时他身穿铜纽扣制服,头戴硬檐帽,16岁的眼睛从发黄的旧照片上兴奋地望着我。

  又经过一年多的失学和流浪,父亲借钱考上北大。在唐山到北京的火车上,父亲雪上加霜地丢掉了祖母给他拼凑的白色包袱,里面有他的全部衣服和干粮。父亲就一袭长衫、两袖清风地跨进了北大。

  在北大,他加入的是“吃窝头的食堂”和文艺社。沈从文先生和冯至先生给他的创作以极大的帮助,与他讨论诗歌,帮他发表作品,并给了父亲家庭般的亲情和温暖。父亲的诗歌,就诞生于北平“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学生运动高潮中,他在这期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4年之后,他怀揣北大特有的自由空气,带着满脸阳光,告别了沙滩红楼,参加了第四野战军南下。枪林弹雨中,父亲惊心动魄的经历有两个:一是刚解放武汉后,他奉命带领十七八条大木帆船,沿汉水到襄樊紧急采购粮食。沿途土匪出没,暗打黑枪,保甲长公开阻止群众卖粮,而群众也疑虑重重。他们人生地不熟,连语言都不通,最恐怖的是听见枪响却无法断定谁是暗藏的敌人。于是,他们白天做群众工作,买粮食,天黑了,怕敌人半夜摸上来,就每晚换船睡。终于,在洪水下来之前,凭两支手枪完成了任务。后来同行的孙景瑞同志据此写了长篇小说《粮食采购队》,并搬上银幕。

  二是部队南下解放江西、广东、广西,翻越五岭。上路时给父亲配备了一匹白马,但父亲很少骑,都用来驮粮食或伤员。长途跋山涉水,磨破了白马的背,父亲不忍再让它驮东西,就自己背上粮袋和盐袋。天下大雨,盐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山陡路滑,满脚是泡。经过昼夜急行军,部队终于打进广州。然而,广州留给他们的却是国民党逃跑时炸毁的珠江大桥,江面上漂着尸体,树枝和电线上挂满了血肉模糊的布片。残酷的战争使父亲读懂了书本之外的更多的知识,那就是正义与邪恶,祖国和民族。当他的白马上缴时,他恋恋不舍地留下了白马的一片蹄铁,一片记录着他们共同跨过的千山万水、日日夜夜的蹄铁。如今,这片长满黄锈、磨得又薄又弯的马蹄铁,仍然端放在父亲的书柜里。为了纪念这匹白马,父亲还写了两首诗《一只马蹄铁》和《马鸣》。

  父亲自大学毕业穿上军装,几十年的军旅生活,使他能在滚滚硝烟中疾步如飞。使他能在细腻清新的诗风中融入金戈之声。在朝鲜战场,他与刘白羽、郑律成、欧阳山尊等坐在卡车上沿着大同江冒着敌人呼啸的炮火前进;在浓烟滚滚的坑道掩体里,父亲点着煤油灯,用罐头盒上的纸写出了诗集《战场上的节日》;在东海前线的工事里,他写下《寄自海防前线的诗》,在广西十万大山和大连高山哨所中,他写下了《红花满山》,在老山夕阳斜射的猫耳洞里,他写下了《在燃烧的战场》;最后,他给那些与他同呼吸共命运的牺牲了的和活着的军人们献上了一本厚厚的《战士们万岁》,这是他用情感筑构的诗意的边关,也是他向着军营的永远的敬礼。

  丰富的生活成为他创作的源泉。他多次获奖,许多人记住了他的诗句。记得1979年《广西日报》上有一则报道:广西某部队战斗英雄、一等功荣立者刘勇,上战场前曾在笔记本上抄下了父亲《关于生命》的诗句,然后揣在怀里,呐喊着向敌人冲去……这就是诗歌的力量!父亲得知后激动不已,他感谢战士,也更坚定了在生活中创作的决心。

  然而,诗歌是贫穷的,获奖也是一时的。有一天我问父亲:“关于诗歌,你感到什么最能使你快乐?”父亲眯着眼,仔细想了想说:“什么都不是。能让我平静地写诗,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快乐。”是啊,生活如水,荣辱皆去,而最后剩下的,还是写作。不断地角逐生活,不断地追寻艺术,而只有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才能体现出人生的价值。哦,多么难得的平静的写作!于是我想起60年代的一个平常日子,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在那些饥饿的夜晚,喝完粥,我和妈妈都挤在小床上看书,爸爸就在昏黄的台灯下铺开稿纸写诗。夜渐渐深了,北风吹得窗纸沙沙地响。父亲照例把我们推醒,让我们听他朗诵刚写完的诗:“晚上/灯下/我读着黑非洲的诗/喝着热茶/忽然好像看到/摩洛哥阿兹鲁谷地/一片茶花……”念完,爸爸让我们提意见,妈妈在梦中迷迷糊糊地说了点什么,而我在爸爸的追问下,不知提什么,只好信口胡说:“你在中国是闻不到非洲的花香的。”父亲和母亲都大笑起来……平静地写诗,平静地读诗,快乐仿佛渐渐涨大起来,如小灯溢出的温馨,在一夜北风扫净的小院里,这声音,那么清冽,那么甘美……   诗之烛:多年来,他就用颤抖的手写下了那么多的字

  父亲常说:“我其实只是个业余诗人,我更重要的工作是编辑。”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把诗歌的光辉洒得更远。父亲在《解放军文艺》当诗歌编辑28年,他编发了大量有影响的好诗,除了朱德、陈毅等老帅的作品外,肖华同志的《长征组歌》就是由他们共同几经研改后发表的,还有大量的处女作和战士诗抄。父亲还协助创办了大型文学刊物《昆仑》,并培养了一大批青年诗人。父亲爱才,许多有创作苗头的人都被借调来工作,如雷抒雁、叶文福、韩作荣等。父亲对编辑工作勤恳认真,无论是改稿或是复信,《解放军文艺》成了诗歌的“黄埔军校”。凡是给他寄信、寄稿、寄书的,他一律亲笔回信,不管是天涯海角、贫困山村、或是陌生的基层作者,他帮人家转稿、编书、推荐出版……直到现在,我知道还有不少作者保留着父亲给他们的复信。父亲曾经批评我不给人家复信,说:“再忙也得回信啊,这是对作者的尊重!”他的手颤抖了十多年,医治不好。十多年来,他就用颤抖的手写下了那么多的字……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