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雨:记我的父亲李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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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最珍惜的是时间,他60年来从没睡过一天午觉,因此才得以完成大量的超负荷工作并坚持写作。离休20多年来,他仍保持着这个习惯。有时我中午回家,总是悄悄推开门,怕打扰了仍在读书写作的父亲……而我印象最深的,是童年里无数个深夜,当我一觉醒来,四壁黑暗,唯有被报纸挡住的灯光透过来,映出了父亲写作的身影…… 父亲还以俭朴出名,甚至极为顽固。他有两宝,一是手提箱,是多年前开会发的。黑色人造革拉链,无轮,样式陈旧,他一直用到现在。每年数次外出,都提在手中。一次在机场,它被众多皮箱软包背带滑轮围在中央,许多人对父亲大叫:“怎么,你还用这个?我们的早就扔了!”父亲仍然十分满意地拍拍自己的小包,笑着说:“这个包最好,又轻又软,现在想买还买不到呢!”母亲怕黑包难认,便在提把上拴了一条红绸子。于是年年都见到我的父亲,提着小小的黑革包,一条红绸子,离家又回家。 另一个宝,是父亲那辆用了几十年老掉牙的飞鸽自行车。没有后座架,锈迹斑斑。小时候,父亲曾骑着这辆车上下班,还用这车推着我去医院看病。现在老了,一些离家近的地方他仍愿意骑车。许多比父亲年轻的人都放弃了骑车,劝告他老年人骑车危险。父亲却置若罔闻,仍然我行我素。有一次,他给我送一份稿子,从城北到城南几十里路,骑车一个小时,上到五楼,精神焕发,腰板挺直。真应了父亲说的:骑车锻炼身体,上下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作为诗人和编辑,父亲终日生活在纸的城堡里,却惜纸如金。我家一直用旧台历翻过来钉成的本子。那时候的台历纸好,除了半片有字以外都是空白。于是我家台历用完后,年年留着由父亲用线绳穿起来做本子。直到这些年,台历上印满了花花绿绿的“一日一笑”,“一日一菜”,无法使用了才罢休。父亲还翻制信封,把用过一面的纸或者别人寄过来的信封翻过来,重新粘贴,父亲翻制的信封平整光滑,十分好用。几天前,父亲让我送一本书,我一看装书用的信封就叫起来,原来几十年了父亲仍然在干着这个翻制信封的活计。由此及彼,我们家形成了一个规矩,凡用过一面的纸都整整齐齐留着,以备翻过来再用。 父亲在生活上对自己更是苛刻。他能把的确良衬衫穿得又薄又透。磨破了的毛衣也让妈妈在肘部打上补丁。那年春节,许多领导到家里来看望他,父亲穿着破毛衣坐在沙发上比手画脚,我们在门外看得着急,好容易客人走了,我们赶快告诉他:“你的毛衣是破的。”父亲却哈哈一笑:“这不是补好了吗?”吃饭也是这样,无论何时,我家饭桌上总有一盘咸菜。对父亲来说,他不习惯外面饭店的宴会,总有人请他,他从来不去,而家里的饭无论多简单,只要有面条,有咸菜,就有了热腾腾的一切。 诗之情:父亲的爱是最不易觉察的爱 诗歌是抒情的,父亲是内向的。但我知道,直到今天,父亲心里仍涌动着巨大的情感的波澜。他要倾诉给他奔走一生的土地、血脉相连的故乡和养育了他的祖国。他早已走遍西部大地,在70岁时,两去西藏。在翻越海拔5300米的唐古拉山口时,站在大风吹动的群山之巅,仰望着士兵的巨石雕像,他决心继续写下西部的雄伟和辉煌。 在云南昭通,他亲眼看到了乌蒙峡谷中生活的贫困山民,恶劣的条件和泥石流使得他们家徒四壁,饥寒交迫。站在低矮的茅棚和坍塌的土墙前,父亲流下了眼泪。他把带来的二斤白糖送给他们,他说他们生活得太苦了,他和采访团的成员们都纷纷解囊捐款。面对地区宾馆的盛宴,父亲一口也咽不下去。回京后,他写的第一组诗,题目就叫《我的另一个祖国》。那是没有粉饰、绝对真实、少有人知的现实,是只有经过饥饿、流浪、战乱、来自底层的人才能懂得的真实,那是诗人献给全中国尚未脱贫的人们的长歌。我还记得其中有一首《饥饿的孩子们的眼睛》:“那黑葡萄般滚动的眼睛/黑水晶般闪烁的眼睛/黑珍珠般明亮的眼睛/转动在蓬乱的头发下……世间所有的东西都会消失/只有这比潭水更深/比星星更亮/比火焰更单纯的眼睛不会消失——”父亲用情感透视出苦难背后的人性,他的责任感使他为早日消除贫困而呼喊。他用另一种声音歌唱着祖国,不是交响乐,而是颤抖的喉咙。 父亲热爱阳光、拂过田野的风、温润的小雨(并以此给我起名)、可爱的动物、昆虫和花草树木。父亲对自然万物爱得那样虔诚。我家镜框里挂的不是名画,而是父亲在各地采集的树叶,五彩缤纷,姹紫嫣红;书柜里摆放的也都是石头、贝壳、动物的造型。每天,父亲就拥着这一方小小的自然写诗,仿佛自己也融进了八面来风……为了安慰越来越深的对土地的思念,近些年来,父亲写了许多有关乡土的诗:《红高粱》《根》《小米》等。离休多年的花白头发的父亲在饭桌上,也越来越多地念叨起逝去的祖父母。终于,他在去年回到阔别60多年的故乡。尽管他出生的土房早已坍塌,门前的两棵大槐树也不见了,水井也早已干涸,但父亲还是穿着布鞋重新走了一遍从村口到小学的路,他踩着老房的地基,踩着华北大平原上厚厚的泥土,感慨万千。因为历史和生命都沉在里头,有谁能分得清祖国和故乡呢? 回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对父亲的爱懂得很少,等到自己比当年父亲的岁数还要大了,回头一看,才发现父亲的感情里有波澜,也有涓涓细流——他的目光总流在我的身上。 父亲会煮挂面,父亲煮的挂面不放什么东西就很香。于是,每当我去父亲家,再三声明吃过饭了,妈妈仍会说:“你爸爸已经把挂面煮上了。”过一会儿,父亲就会抖着双手,颤颤巍巍地给我捧出一碗香喷喷的汤面。我吃着热热的面条,又想起了饥饿的60年代,父亲晚上回家,把中午省下来的一块白面饼带给我…… 我插队时,迁户口,打行李,到长途汽车站,父亲一句话也没说,全家从此四分五散。待到第二年夏天,我抽空回家,父亲正好也暂时回京看病,看到穿着破旧宽大的军装、满身汗碱、挽着袖子的我突然出现在小南屋里,父亲似乎又惊喜又平静。正当我扔下行包,扭身关门时,忽听到昏暗里的父亲轻叹一声,慢慢地说:“看把孩子咬的……”只一句话,就让我背转身去,抚着胳膊上跳蚤咬起的大包,泪流满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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