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平:打开精神病院的门(3)
|
没有人知道精神发育迟缓患者李丽是12岁还是14岁。面对女病人,郭海平有障碍。女人的优雅形象和李丽“典型的弱智面孔”之间的差距让郭海平难以面对。然而她的绘画却有一种特殊的仪式和姿态:卧在桌上,头枕左臂,从背后看像在熟睡的样子。 “她非常安静和专著,让我感觉不是在随手涂鸦,不是在娱乐,她选择每种颜色的马克笔时十分慎重,常常来回反复斟酌,虽然基本上不讲话,不能用概念交流,但是她却是后来却成为最让我开心的人,我们两人见面眉飞色舞。她阳光、热情、开朗,身体动作、表情和环境非常密切,她拉着我一起跳舞,那是无忧无虑的纯真感觉。我觉得那就是天使,我们并不知道天使是怎样的,真正的天使来到时我们可能也会恐惧。” 李丽的画像心电图一样,是她自己的音符,也是天书。郭海平觉得那其中反映出的是她的心理和身体状况。她并不认字,却喜欢看书,如此的阅读,在郭海平眼里,更像是看图画和不同笔画组成的框架结构中所传递的信息和意义。 “如果说外面人的精神是被污染的,我感到心灵的净化。当适应他们的时候,你会自然的被感化。” 感化郭海平的还有这些超常的作品中存在的俯视、散点和关注细节的特质。对于那些关注细微而把人画成蚂蚁大小的趋向,郭海平至今无法解释。在他离开医院后,在李银河《生命意义 无解之谜》一文中看到了这样一段文字:“我不敢长时间的看星空。看着看着,我就会想到,在这众多的星星中,地球就是其中的一个;而人在地球上走来走去,就像小蚂蚁在爬来爬去。有时我会很出世的想:人们在这个世界上奔忙些什么呢?”而对于俯视特征,郭海平也不清楚是药物影响还是某种灵魂的姿态。 这段和精神病人相处的经历使郭海平的性情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开始“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用朋友的话说,就是“终于变成人了”。从以前激进的认为自由就是对抗,到现在的“自由就是由自己”,郭海平在走一条返璞归真的道路。“我们过去太精神化,贬低身体,其实升华和走火入魔一样,现在反过来了。其实回归是向本性回归,尊重人和自然的状态。” 现在,郭海平的样子比两年前老了,失眠的问题还在,可却恢复了作为人的常态。谈到离开医院时的新年茶话会,郭海平的眼眶仍然会红。在曹恺制作的纪录片尾,曾经给郭海平画过一张传神肖像的余丹格格,对着郭海平唱道:“我们相识虽然短暂,但友谊地久天长,让我们干上一杯酒。”这时,台下的郭海平早已涕泪俱下,哭得一塌糊涂。他说那天,他第一次看到他们的目光和常人一模一样。 “我放不下他们,这件事,我一定会做一辈子,一直到死。”
2008年12月27日,整个南京因为突如其来的冷空气淹没在寒流带来的薄薄雨水中。下午三点,郭海平从祖堂山精神病院归来,在咖啡馆中和王玉碰面,立刻聊起了他的忧虑:画室寒冷,无法绘画。王玉电话安排起安装空调的事宜。 从精神病院离开后,郭海平和王玉花了10个月时间把病房中11个病人的艺术实验写成报告,收录在《癫狂的艺术》中。 在王玉看来,郭海平有“精神病情结”。她谈话时谦逊、低调,因为大量的工作她常常处于一种疲惫状态,但做起事来依然干练简洁,毫不拖泥带水。郭海平住院期间,她每日都会前往画室,从几个病区带来状态不错的病人,一人半天,如果发现了表现突出的个人,便会长期留住他在画室画画。 在《癫狂的艺术》里,郭海平从艺术角度分析病人的图画,而王玉从医学角度讲述病人的故事和病史,二人的合作好像华生和福尔摩斯。 对于“疯癫”两字,郭海平认为那是两种状态,疯是狂躁,而癫是紧张,通过绘画看到的不是他们疯狂的极端状态,而是心理状态的一种肌理。而王玉的医学称呼则是“精神病患者”。在王玉看来,精神病人达到了艺术家求之不得的状态。 病人吴俊勇画一个站在椅子上的人,之后擦掉椅子,把两条手臂画成翅膀。整个过程中都保持着愉快的微笑。这些在医学上看起来是精神分裂特有的傻笑,在王玉看来却是一种愉快的内心体验,那种表情正常人无法伪装。 去年,王玉陪伴艺术家温普林去病房探访病人,午饭刚过,大家站在走廊两侧,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王玉和温普林身上。“温普林当时就被震撼了,他说外边见不到这种企盼和渴望。” 郭海平和王玉在一起时,谈论的几乎全部是精神病人的艺术世界。郭海平的书架像是一处私人非理性理论研究所,福柯、尼采、精神病学、变态心理学、精神病院史,每一页都做着认真的阅读笔记。他表达精准,措辞中肯。而王玉温和地坚持着她的日常工作,打算为这些画画的病人建立详细的量表,或许在日后可以撰写一部中国精神病人的发展史。 远景。精神艺术疗养院。 按照郭海平的计划,艺术病房只是第一步。让他们摆脱“被观赏和被遗弃的”地位,养活自己,进而创造价值,这才是长久之道。个人画展,和精神病艺术馆,都是计划里不远的事儿。 一年前,希望王军能够走出精神病院的郭海平和王玉探访了家住南京郊区的王军妻儿,希望她能接丈夫医院,可却遭到了王军妻子的拒绝。回来后他写道,“艺术是精神病人向我们表达他们心灵世界的唯一语言。对他们的禁止也是对我们人性另一半的否定。” 2008年底,严寒已至,王军、张玉宝和张兵从不同的病区调至八病区的同间病房,这是两年之后三人第一次拾起画笔。虽然没有交流,三人也总坐在一处,和其他病友保持着一定距离。 已经被医生护士熟知的郭海平依然频繁地前往,期盼他们状态的复苏。张兵表示天气寒冷没有香烟无心动手,而最被看好的张玉宝还没有新的作品,也拒绝了郭海平给他画册的建议,理由是“会干扰我的思维”。郭海平意识到,如何调节他们对自己的期望,减少压力,这是新的问题。崭新的艺术病房,和病区其他的活动空间相比,倒像是被孤立了。 困难还远不止这些。提到市场和销售,郭海平最头疼的问题是法律问题,精神病人没有民事行为能力,“说话不算话啊”,说到这里,郭海平无奈地讲起了脏话。 眼前,郭海平的新书计划在计划中,书名就叫做《艺术病房》。而作家,心理治疗者,画家,诗人,似乎都不是他追求的最终目标。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