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华:绘画艺术与精神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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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用色彩和线条寻觅的对象有多种,有情感对象、文化对象、精神对象。对于绘画艺术,这三种对象都十分重要,它们都曾造就过伟大的艺术家,也构成过艺术史的重要节点,但有些艺术家却要跨越“情感”与“文化”,执着地寻找属于自己的精神对象。在追寻过程中,有些画家要花几十年的时间,才能从情感对象跨进文化对象,但要寻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精神对象,就有可能像阿波里奈尔所说,耗尽了他所有的线条和色彩都无法实现。周松山也有这样一个寻找的过程,而且他也不是那种依赖灵感与天才的画家,一下子就让自己的画笔跨越许多艰难险阻、跨越崇山峻岭,在一个灵感的启迪之下,就与他追寻的精神体际会。他有一个漫长得只有熟知他的人才感到惊讶、才理解的追寻过程。这个过程不仅仅是文化上的,还有一个时空上的,我们从他的迁徙过程——从水乡到大都市的时空座标的变迁,就知道了他的艰辛与执着。 这种艰辛与执着,对于周松山来说,是必然的,也是应该的,这是艺术家的宿命。如同阿波里奈尔所说:“艺术家首先是要变成非人的一个些人。他们艰难地追寻一些非人性的踪迹,在大自然的任何一处都遇不到的踪迹。”(法国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阿波利奈尔论艺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第一版第12页。)不过,与这种判断不同的是,周松山发现,在大自然中,山和水、湖和影,并不是永远的习作对象,就像高更并不轻视塔希提的原始、粗陋;梵高并不忽略阿尔炽烈的阳光一样。在周松山回首之际,这些来自大自然的细小事物成了属于他的绘画的精神对象。 虽然进入了都市,但算起来,2001年前周松基本生活在洪湖,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洪湖对于周松山,就像阿尔对于梵高,塔希提对于高更一样。他的所有让我惊异的画作都来源于洪湖——这个大自然的代名词。 周松山从一个满是芦苇的地方进入上海,地标性转移有幸让他有了精神座标的更换与确立。这个过程就像里尔克所说,艺术家穿越一个危险的时代,回过头来,人才能把一切东西与过去割裂的事物联系起来。才对过去的事物产生惊讶,艺术家与平凡的人不同的是,艺术家的惊讶来自精神层面,另一点不同的是,艺术家不能浪费他的惊讶,他们要把那些令人惊奇的事物留在画中。 虽然如此,但周松山的画并不拘泥于地域特色,也不是一味地将特殊的风物人情物化,以其地域特色取胜,而是将大自然作为绘画的精神对象,表达更为宽广的主题。下面请看周松的几幅画。 《古道》(周松山作品)中挂在荒凉的高原上的夕阳,与前行的骆驼,在人的精神层面构成方向性关系。在这一关系中,他用画笔模糊了时间概念,没有前、后与上、下的秩序,混合的光线下,白天与黑夜的界线并不确定,而是有意地模糊这两个概念,让从古到今,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在黑夜前行的人们从太阳那里获得方向般的指引。从这幅画的一些艺术细节上发现,挂在高原上的太阳略有一些滞后,它滞后于前行的人们所需要的方向,因而让我们读画的人想到了这个符号同时具有月亮般的含义,它让人有许多回顾与眷念的力量,这无疑对目前社会文化方向提出一些质疑——人类崇尚、追求的文明大都是基于人自身的欲望,那么画中一个符号提供的多重意义,就预示我们人类有反思的必要,人的追求也有反思的发要。 《一片云》(周松山画作)中的云彩,穿越大自然,穿越周松山的精神世界,来到这幅画中,成了让我们人类安宁的力量。这幅采用版画手法的画作,力图将一些我们现代人忽略的东西固定在画中,定格在我们的村庄上空,悬挂在我们的屋檐前,形成连续的反复,不予言表的提醒当然是来自周松山的精神世界,同时也来自大自然。 在《绿风》(周松山画作)这幅作品中,风,只有大自然的一些植物才能抓住她的踪影,只有水才能展示她的姿态,只有树叶才能听懂风的耳语,这在周松山的画中成为一种设想,能让大地和植物优雅起来的风,穿行于色彩和线条之间,想让我们人类的视线也同样能抓住她的踪影,想让我们人的心灵保留大自然的踪影与语言,想让我们在内心深收藏风留下的寓言,而不仅仅只停留在我们的皮肤和感官上——其实,穿越自大自然,来自周松山画作中的风并不那么肤浅。 《一岁一枯荣》(周松山画作),《润无声》(周松山画作)两幅画十分尊重大自然的客观形态,但是大自然无可更改的惠美行为,产生于人的主观诉求,产生于人的贫困与富裕,其理由是人贫也需要大自然,富也需要大自然。对于大自然的审美,现代人一直有着他们的防范心理。而个性已经相当丰富的周松山,他不断地将自己的情感与精神融入树林、湖水、雨珠甚至倒影——大自然所有有形与无形的事物中,并且向它们不断地敞开心扉。阿波利奈尔说,对于大自然,惟其如此,艺术家才在孤立状态中得到发展,成就他的自尊与自信。如做更深的探究,不同凡响的笔墨,一般源自一个艺术家的自尊与自信,而艺术家的自尊与自信,却源于艺术家能够向其敞开的精神对象。那个精神对象才能告诉画家一些平凡人听不到的声音。 这些画,展示了周松山的一个理论,只有大自然提供的审美原则才是真诚的,才是可以信赖的,只有大自然展法的法则才是值得依循的,只有大自然提供的精神才是人类应该尊崇的,因而,一切非自然的所谓人们自创的文明意义,都不可能进入他的画中。或许人类文明与自然表达的意义都存在于周松山的画中,但是,人类文明只是一种语义上的逆向衬托,而被他的画笔反复地、不同层次地遗弃在语境的深处。我们虽然看不出他的画作有反人类欲望支配下的文明的倾向,但他的画展示对大自然的无限的崇敬,明显地让我们看出他想用大自然检视人类行为——因此,他用画笔表现了他作为艺术家的社会功能。而艺术家的社会功能和诗人的社会功能一样,永远地更新大自然在世人眼中的表象,永远让世人向大自然敞开心灵,因为,大自然是人类的精神对象。
大自然之于我们普通的人,是风景,我们普通的人看到的是山的苍翠,水的秀丽,苍翠与秀丽让我们普通的人怡然自“得”,但是我们得到的比较局限。大自然之于绘画艺术家,她的概念永远大于风景。艺术家看到的是大自然的精神,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尊循的精神原则,是不同的心情下获得的不同启示,是可以纠正人类错误的力量。对于这些神圣的部分,艺术家告诉我们,仅仅把大自然当作风景来对待,我们是无法获得那种神圣的力量的。因而,周松山总是让画从风景中退出,退到风景的一个局部,甚至退到大山的一个角落,退到《一岁一枯荣》的草叶上,退到《润无声》雨滴上。 对于大自然,艺术家必然极端节约。周松山从来不会浪费大自然的一滴水,从来不会浪费大自然的一丝光。哪怕是让众人鄙弃的黑暗与昏浊,他也十分珍视,他总是把大自然的一切如某一丝光和某一片色彩,收藏进他的内心,到了冬天,到了人们需要温暖的时候,他才让那色彩来解除人们的迷茫,如《雪原》——周松山画中的白色也是温暖的;到了苍茫的沙漠,到了人们需要方向的时候,他才让那光线指给远行者方向,如《古道》。 保罗·克利说,一切真正的艺术创造必然包含着哲学和美学的观念。然而,一切伟大的艺术品又决不是从观念出发和仅仅归结为观念。 周松山的画大多忽略形与体的似真性,进入他的画的大自然的有些事物往往通过画题才能确认,但是,这种不拘于形似的笔墨,不仅我们的视觉可以接受,就连大自然的大真实也是可以容忍并且喜爱的。他的许多画让我们看到,在风中飘然的叶、从山上泄下的余晖、无形的风、冷雪中的温度,都十分愿意接受他的笔墨,并在他的笔墨上展示其精神,并以其多被忽略的力量穿透我们经验而进入心灵。 目前,人的经验已经成为我们接受真实事物如大自然的绝缘体,人的知识已经成为我们读懂山山水水的障碍。艺术作品能够穿越于人的经验进入人的心灵,没有独到的表现手法是无法做到的。因此,王尔德说,所有艺术既是外观的又是象征的。周松山画中的线条的描绘与形式的处理虽然并不富有许多意味,也不过多的强调其意味,这是因为他和大自然一样厌倦复杂,厌恶繁复的艺术家比较善于简化作品中的线条与符号的含义,他甚至不怕自己的画作简化到流于装饰的地步,也不怕自己的绘画简化得泄露出太多的固执,而只呈现出向所有视线展示其外观的一面,但是它又能让所有注视到它的目光渐渐浓酽起来,醇厚起来,能让观者的目光变成画中的线条与色彩与符号。这样的画家,我们可以肯定他是在人的视线上绘画,在人的精神上绘画,而不是在画纸上作画。当然,这就不是简化所能为的,只有在简单的线条与朴拙的符号中融入了整体象征关系,一幅画才不至于被一颗钉子钉死在墙上。 与当代绘画趋势相比,周松山的《绿风》《一片云》这两幅作品提出了一个问题,艺术放弃与持乐观态度的时代争锋,艺术对于大自然的诚实是否可以重见天日! 艺术对于大自然的诚实不是某个时代的需要,也不是人类某个阶段的需要,更不是某个特殊社会形态下的社会的需要,当人需要大自然唤醒时,普吕东就把他所看到的用自己的思想形式表现出来。罗丹面对一切庄严的事物——被某个动荡时代所冲击的事物,在这个时代的两岸似乎存在着的一切人世间的事物,他就能马上清醒起来,并且极力用自己的形式保持这些事物的尊严。当人们追随着人类自创的价值观念,而普遍忽略大自然中的事物及其价值时,周松山就不然而然地表现出艺术的诚实,“当我把它说出来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平静,围绕物的平静,一切运动都停息下来,成了轮廓,从过去和未来的时间里形成一种持久不变的东西,没有任何欲望的物的巨大安歇”([奥地利]莱纳·马利亚·里尔克《艺术家画像》花城出版社1999年3月版第162页)——这就是周松山的画。当周松山的画用一个深潜在笔墨深处的语境,即用大自然来质疑人们目前的价值取向,质疑人的本性,颠覆并纠正人目前的信仰,这种语境下,他的画就是一种非物化的持久不变的东西——精神提示,因此,他的画虽然平静、事物也处于安歇状态,但是,我们在他的画中能感受精神的运动。 到此,我感觉到,周松山的画,已经容忍不了这么许多文字的打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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