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德:画界·藏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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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狐 水皮从上海参加全国首届艺术博览会回到 南方后,神经开始有点不正常了。 去上海的日子里,水皮可谓出尽了风头。在 全国近八百余画家摊位上,属水皮的画廊别出 心裁,高出其他家一格。那时水皮一身红色肥大 衣袖,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发系一条长长的辫 子。在这个平地高出三米的展台上,悠然弹着一 架钢琴,招引着国内外来宾流动的目光,面对每 日川流不息的观光客,水皮确实上演了一出好 戏——空城计。 凡是来此参会的人们几乎都知道水皮的大 名和先锋性画作。一些蓝眼睛、大鼻子的人将水 皮的画买走了多半,剩下的,便是国内一些私企 的老总以及地产大亨们。通过这次展览会,水皮 该赚的钱都赚了,末了,他还应邀签了许多订单 合同,也包括现任妻子哈尼族小姑娘阿鸽的美 术作品。 阿鸽是三年前水皮到西双版纳画画时认识 的,那时的阿鸽皮肤有些黑,但少数民族那张脸 一看就知道是当地的“特贡品”。 水皮来投店时,阿鸽是店员,专门负责水皮 这一层房间的卫生、清洗、送暖瓶事务。由于水 皮这次住店时间较长,近一个月了,水皮云南之 行的许多画都是在这店里完成的,故阿鸽便是 接触水皮最多的人了。 那时,水皮的妻子已经去了美国,走之前俩 都没什么牵挂和负担。水皮的女人说和水皮不 过就不过了,抬腿便去了美国。据水皮身边知情 人说,水皮妻子的叔叔留给了她许多遗产。水皮 的妻子此番就是奔着财产走的。 水皮当然是去不成美国的,一人仍居住在 南方一个独门乡下大院继续玩自己狂热的先锋 艺术。虽然,水皮身边少了一个女人,但水皮依 然很快活,整日扎着一个围裙,光着脚丫子在自 己满是宣纸的地上走来走去。 水皮画画与画家常使用的工具不一样,他 的画笔是一把小型竹扫帚。水皮每次画展时的 那些巨型“丈二匹”都是用这特殊画笔完成的。 有人见过水皮画画的乐趣:水皮画画常常光着 上身,只穿一小裤头,他的画案上堆满麻袋片、 塑料、铁丝、拖布、盛着墨汁的水桶,他画画时, 这些工具不停地被他交叉使用着,因而会产生 意想不到的效果。水皮就是扛着这些工具冲进 美术界成为大师级人物的。最先,接受水皮艺术 创作的是国际人士。那时,水皮仅仅是一家出版 社的小小美术编辑,在此之前,水皮曾经画过两 本小人书,反应平平。水皮当时也没把这种创作 太当回事,后来,在画水墨画时水皮才找到真实 的自己。1985年,正是美术思潮波澜壮阔之际, 水皮独自一人扛着自己的竹扫帚画笔,俨然是 一路杀向长安、夺取“鸟位”的黑旋风。 但水皮的成名也非一帆风顺,首先,他的美 术作品遭到美术界一些保守派人士的压制,水 皮作品发表的几率极低,更谈不上出书了。后 来,国画大师李可染先生为水皮的画作了几句 客观评价后,水皮的处境好了许多。李大师基本 上是肯定水皮的创作方向的。对水皮这民间艺 术和西方先锋性融合再创造给予很高的评价, 李大师断言,水皮日后会成为画坛重要的画家, 让水皮朝着自己创作方向勇敢向前。 不久,水皮和画界另一男一女并肩成为“八· 五”美术思潮贡献人物,影响美术界近20年。 水皮成为海内外藏家热力追捧的画家。水 皮所赚的画款都是用一条条捆扎的布袋子来统 计的。每当水皮从东南亚回到内地海关时,人们 不识得水皮的画,只识得他成捆成捆打包的人 民币。 水皮在南方买了一座别墅后,时常去澳门 赌城玩。水皮整宿在赌场宾馆中,活像一个斗牛 士。水皮此刻心理最大的满足就是让瞧不起画 家的赌徒们见识一下,有钱又有种的画家是何 等牛! 据后来的知情人讲,水皮在澳门三天里输 掉平生全部画款后,回到内地重新画自己的画。 在远离赌场的日子里,水皮将自己的水墨 实验逐渐开始向弟子们普及。首先,水皮招收了 五个美术青年整日在水皮勾好线描的稿子上随 意添色。水皮称,这类的艺术才是不被人重复的 创作,原因是每一位画家都有自己的色彩性、更 无定性,随意在自己的画上怎么涂抹,都是不重 复自己的独创性。水皮指导自己的美术青年个 性训练,不但为日后水皮赝品的鉴定提供了一 个清晰的概念,正是在这种理论的指导下,水皮 又指导自己的妻子画画要凸显出异乡格调,使 得这位原在云南小旅馆的小店员一举成名画界 一种奇特的现象。后来,许多人看到各地水皮画 的拍卖展出中阿鸽的痕迹,却都冠以水皮的画 作拍卖。有人猜疑,有人肯定,好在都有水皮的 款印,却都成了水皮的作品,到水皮和阿鸽的婚 姻结束时,这类作品却越来越泛滥了。总之,阿 鸽和水皮的婚姻关系一断条,阿鸽便以自己这 类手法混在画界,水皮是不在意阿鸽这样做的。 水皮觉得自己反正没留给这女人多少钱,由她 去画“钱”去吧! 有钱的日子里,水皮带着手下那几个美术 青年长期吃在离自己居所不远的大酒店,每次 月末,水皮为大酒店清一次账。 那时,水皮已多年不接近女人了。来南方已 久,水皮格外喜欢黄昏,每次他都是靠近酒店临 街窗前独自看绿树的风景,人流组成的风景。在 喝茶时,水皮除了向服务人员叫水外,他是不太 愿意和陌生人交谈的,一人泡在热气浮动中,他 觉得是一天的幸福。久之,水皮成了大酒店的茶 客,也渐渐同领班和加水的服务小姐们熟悉起 来。她们那些人虽不懂画,却知道水皮的身价, 每个人见到水皮时身体都弯成90度姿势。水皮 也和她们热烈地打着招呼,她们都会将水皮常 坐的位置长时间空着,等着水皮。在这些女孩子 当中水皮看上了一个叫尤丽的女孩。 水皮看上的不是尤丽的美丽,而是尤丽会 写诗。并且尤丽的脸上青春期症状十分明显,尤 丽白皙的皮肤,俨然像水皮家乡太行山中槐树 花的香气,倘若,水皮手指按在上面准能冒出浆 汁儿。 尤丽不但皮肤白,身材也挺细溜,声音也是 南方的味道。尤丽和水皮确定二人关系后辞掉 领班职务,住到水皮那里,并接管水皮对内对外 事务工作。 尤丽通过自己在大酒店时所认识的朋友关 系,一年能卖出水皮的许多美术作品,钱由他俩 均分。水皮觉得这是画场规矩,况且,水皮对钱 也不太热衷追求。他所花过的,见识过的,和眼 前这点经济是无法相比的。 尤丽先后在深圳、北京开设了水皮作品专 卖店,销路一直不错。 转眼,水皮和尤丽的关系也稳定一年多了, 尤丽想和水皮结婚,这下让水皮有了恐惧感,因 为水皮喜欢自由。这些年水皮一人散漫惯了,一 旦这关系确定下来,许多事情都会干扰他的创 作。况且,水皮晓得自己天生不是被某个女人管 制所操纵的。对于家的概念:顺心时抬腿入门, 不小心时抬腿又走掉,什么房子、家具、存款,一 般都网不住水皮。 每当尤丽夜里和水皮躺在床上谈到结婚问 题时,水皮的回答竟是自己还未想好。而尤丽则 是发着女人的小脾气和水皮激烈拌着口舌。双 方只闹,谁也不出手,闹够了,尤丽总是主动将 自己一双藤样的手臂环绕在水皮的脖颈上,送 上自己潮湿的嘴唇,倾倒在水皮的怀内。而水皮 也觉得每次俩人争吵后,在床上的夫妻生活特 有趣儿。尤丽的身子都是主动进攻的,水皮当然 喜欢这种主动。 人说,生活久了的男女都有夫妻相的。水皮 却没有什么感受,倒是尤丽觉得这种磁感很强, 尤丽每天以自己是水皮女人的身份出现在水皮 身边人的视线中。 渐渐的,南方艺术市场开始疲软了,许多水 皮的买家不再来订单了,也包括东南亚地区老 客户。 水皮也放下自己的画笔,很少画画了。在尤 丽的影响下,水皮开始了写诗。 水皮的诗是那种汉赋叠加西方现代派技法 独创体。 水皮的这种怪体一露面使全国各地的新潮 诗人慕名而来。这些人当中不乏许多大的名家, 除了北岛与水皮未曾谋过面,朦胧派主将等重 量级人物都同水皮有着诗歌的交往。 那些落魄、贫困的诗人找到水皮时,水皮安 排他们吃住,有的一住便是几个月,水皮有能力 管他们。由于水皮经济的大力援持,诗人们以民 间的方式为水皮设了一个“水皮诗歌奖”奖励在 诗界没被官员承认的诗人们。这些奖评出来的 诗人,一律由民间各地重要诗人来推荐。 轰轰烈烈的诗歌活动持续几年后开始落幕, 水皮以画家身份同各地的诗人成了好哥们儿。 随即,水皮和尤丽带着手下的美术青年从 南方迁到北京发展。北京是水皮成长过的地方, 他曾经工作过的出版社已是京城重要的出版单 位。自打水皮回到北京后,他极少去那里。青年 时期的水皮能以一个高中生文凭闯入这里,完 全凭着自己的才华和一个女人的帮助。帮助水 皮的女人当时是美院科班大学生。水皮除了有 太行人淳朴的外表,什么地位、金钱都没有。而 过分迷恋水皮的女人确不知自己的叔叔在美国 有大批的财产等着她去继承。 后来,这女人托关系把水皮调到美术出版 单位,女人自己抽身去了美国,从此,同水皮没 有任何联系,水皮当时心思就是画画。 水皮和第一个女人分手后,他的第二次婚 姻是阿鸽。尽管,这种关系保持了数年,但水皮 觉得自己也算对得起阿鸽了。 对于水皮从南方又回到阔别多年的北京,圆 明园画家村的人备受鼓舞,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前 去水皮居住地宋庄拜望当年有着何等灿烂的画 界英雄。他们一律视水皮为大哥,这些并不完全 是水皮比大家年长缘故。早在20年前水皮所走 过了他们现在正在行走的道路,他们这些人推崇 水皮为“梁山宋江的地位”便是这种缘故。 由于水皮的到来,一些画家们也追随水皮 在宋庄落户。圆明园画家村留给美术界便是一 座空城之际,美术界才知道是水皮到来所引发 的二次震动。 而这时,水皮的神经已略带异常迹象,水皮 不知道自己悄然发生的信息。那时,水皮整个心 思是要在美术馆搞一次大的举动。 对于狂热状态中的水皮,尤丽一点不敢放 松警惕,尤丽天天和水皮泡在画室中,陪水皮疯 狂作画。 此时,水皮的画笔已由“小号”改成了大号 竹扫帚。水皮画笔在宣纸上飞沙走石般狂动时, 仿佛是在抽打无数奔跑的怪兽,尤丽每次看到 水皮作画,她真有点害怕。尤丽觉得也就她能适 应水皮,别人是受不了的。水皮对艺术的执著和 近似的疯狂,仿佛只有通过这种发泄才能发挥 到极致…… 有一次,水皮的画展在宋庄人自己的画馆 对外举行。画展不收门票,水皮觉得这样做是对 别人的一种真诚友善。对于这样复杂而又忙乱 的事情,水皮委托京城一家文化公司全权操办, 自己只管画画,末了,他给承办单位几张画就算 抵消费用了。这样合作双方都满意,这家文化公 司实力还好,预展前夕,就把水皮的作品及水皮 照片合成一个艺术品味高雅的宣传海报粘贴在 中国美术馆、王府井大街及北京地铁沿线等商 业繁华地段,成为人群流动中的新景观。水皮这 类广告投资占据他画展费用的一半。在商业日 趋日常化今天,水皮更懂得广告的实战性,在与 广告的拼接中,水皮对外接受着国内外十多家 媒体的专访。媒体的各种报道和评价均称:“水 皮,乃中国当代的毕加索,是画家中的画家。”当 代许多重量级艺术评论人也称“水皮在中国画 的创造过程中,从传统找到一种真正的现代 性”,以至,水皮的美术见解也被一群诗人归纳 为“建立在汉文化诗意写作基础之上的创造”。 在一派叫好的喧哗与骚动时刻,水皮白天 不作画了,只有晚上才能静下心来画画,整天接 受媒体的采访。这其间,水皮的画册,理论书也 赶在画展前出版了。豪华、厚重烫着金字的水皮 的画,全部重量能压破一个成熟的西瓜,共八 册。该画册入选了水皮从事艺术创作以来大量 精典美术作品,及水皮在民间最为广泛流传的 语录类玩意儿。 在水皮的语录当中,水皮不惜大量暴力词 语猛烈抨击当下画坛的格局。其中,水皮将画 坛几位所谓走红的官员的画称为“美术青春期 的卫生纸”。 水皮这些讨伐的举动不胫而走,很快传到 画界一些当权者的耳朵里,他们认为水皮在发 动一场痞子运动,目的是颠覆当权者的艺术地 位。诸多对水皮的反击言论,水皮当然不惧怕, 他本人连中国美协会员头衔都退出了,还怕什 么啊?用水皮的话说,“不管你做多大的官,最终 还要看你的画”。 水皮的画展如期而至,画展开幕的那一天, 水皮是坐着残疾人的轮椅出现在人们面前的, 这多少出乎来宾们的意料。由于连日赶画忙碌, 水皮的坐骨神经痛再次发作了,开始时,水皮没 当回事儿,后来,水皮的两条腿已经不能支撑下 半身了,水皮觉得这是一劫。 画展作品数量够了,水皮觉得其中的精品 少了一点儿,水皮不甘心,试着坐在轮椅上画 画,这次展出的全部美术作品就有被水皮颂之 为作品01、02、03,就是水皮轮椅上的作品。 有人认为水皮以坐轮椅的方式出席画展纯 属水皮的行为艺术。他们怀疑水皮的病怎么就 来得这么快呢?更令人们惊奇的是,清华附中、 美院附中参加的学生是排着队来的,他们集中 乘坐大巴成批成队地来,让坐着轮椅的水皮激 动不已。 水皮的轮椅车由尤丽推着,在满是水皮美 术作品的大厅中徘徊。遇到熟人水皮一律停下 车子让尤丽赠送自己新出版的画集。水皮被粉 丝们包围着,很多人都争相和水皮合影。 水皮的画展展出了七天,水皮共去了三次。 撤展那天水皮终于躺在自己病床上,不能作画, 不能坐轮椅,心情极其烦躁。水皮不甘心自己的 艺术就此终结。 通过那次美术展出,美术界认为水皮仍是 一个可以产生震荡的人物。在一些无穷的光亮 再次折射在水皮身上时,水皮觉得自己的人生 不是新生而是在悄然地毁灭着…… 水皮拖着病身子在家休息,改用小楷毛笔 画册页、小品作为每日练笔。许多人知道水皮画 不了大画时,千方百计求水皮墨宝、书法,当然 这里有些聪明人,他们争分夺秒扫荡着水皮可 以留下的东西。 而这时的尤丽也显得比平素更不好办事, 熟人通过钱来找尤丽要收藏水皮的画,这已经 变得简单而又复杂。水皮很好的朋友一般不愿 意管这种事情。大家的共同理由让水皮好好休 息,尽量不去打扰他的生活,朋友们偶尔会来电 话慰问。水皮的那次画展产生的影响仍未消失, 它伴随水皮的病情一再延伸扩大着,这给了整 日在病中的水皮极大宽慰。 后来,水皮册页、小品也不画了,仍有许多 人抑制不了收藏的欲望,这些是在得知水皮手 术失败后。作为局外人他们哪里会知道水皮已 经开始打自己的女人了。尤丽终日厮守在水皮 的身边挨打,尤丽问过医生,医生说水皮是让病 闹腾的。 从水皮生病到打人,跟水皮学画画的美术青 年都没走开,他们轮流为水皮清洗身子,陪尤丽 去医院,尤丽在这时刻也没下逐客令解散他们。 这一天,水皮心情很不错,让尤丽把弟子们 都请到画室,摆了一大桌子丰盛酒席,水皮当众 宣布自己和尤丽要结婚了,使在座弟子倍感意 外,尤丽更感觉意外。关于结婚一事,水皮事先 并没有向尤丽透露,为了能同水皮结合,尤丽饱 尝多少心酸往事,水皮这一宣布驱走了她心头 飘动几年的阴云。 这一刻,水皮和尤丽及弟子们喝酒喝得兴 高采烈,话也超过平素,末了,水皮让弟子石果 为他和尤丽画了张速写,作为结婚纪念。在场的 另一个叫秋桐的男同学当众表示给水皮塑个石 膏像,水皮连表谢意,看着一脸倦意的老师无神 的样子,弟子便集体告退了,水皮以这简单程序 履行完自己终身大事,也对尤丽有了一个好的 交代。许多人都觉得这下水皮的身体会恢复得 更快些,自古“喜事是可以冲邪的”。大家都默默 盼望水皮能尽快回到从前的样子。 但是,三个月后水皮的病情依然不见好转, 且脾气更加暴躁,只有尤丽挨打、受骂时,水皮 的病情似乎可以缓解一些。 水皮觉得自己的病情已经不能再教弟子们 画画了,同尤丽研究后宣布解散大家。 弟子们哭成了一团。水皮的决定,无疑使每 个人心头熄灭了一盏灯。 尤丽耐心地劝解弟子们,并一一为他们送 上水皮的精美画作作为师生的纪念。 弟子们也没什么礼物可以回赠老师的,只 有弟子秋桐将自己已经为水皮塑造好的石膏像 赠送给水皮。 水皮在轮椅上颤颤巍巍将自己的石膏像放 置画案上,透露着哀伤。随即水皮摇着轮椅来到 画室杂乱的画框边,拾起一柄小铁锤,回到自己 的石膏像前,对弟子们说:“我水皮还有一句要 送给大家的话,就是这句话……”霎时,水皮手 中的铁锤把这尊石膏像砸碎得粉碎,破落满地。 惊呆的尤丽像是从噩梦中刚刚醒过来,嚷 到:“你这是做啥、做啥呀?” “似我者死,叛我者生!”水皮说,“以后大家 要使自己的艺术能有新的提高,千万不要回到 从前的画路上去。”这是他一生对艺术的认识, 也是对大家最后的交代。众弟子们和尤丽方明 白水皮当时的怪异动作真实含义…… 临近霜降时节,水皮去了南方养病,再也没 有露面。 至此,画界无画,世间再无水皮的巨笔。 画魂 画家石羊被邀请到胶东地区走场子,这对 石羊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物质膨胀中的胶东因经常被凉习习海风吹 拂,也就多了点“逸”味:家家开始收藏瓶瓶罐 罐,大多数人喜欢在自己的门市、或者居室中挂 着美术类的东西来充实自己。也有个别头脑精 明的胶东将富余资金投入这美术滚滚洪流中, 建起私人美术馆或画街,一时起胶东便成了全 国五流画家争相下蛋的地区。胶东每年贡献来 此的全国画家的钱,不下几个亿人民币。 画家当中以全国美协级会员为付费标准, 若不是“中”字的级别,画家拿到的报酬也是极 其可怜。聪明的省、地级画家于是想出了种种应 对法子,使胶东的钱从当地的口袋不停向外掏 着……这类画家的画水平一般,但每人都有来 头;每个人身上的头衔都是地方上的院长、主席 之类名词,让胶东人小看不了这些人的来历。 石羊这次就是夹杂在这群人中来到胶东 的。几天前,他在画院整理即将出版的美术刊物 时,一个熟人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是一个山水 画家打来的,电话中石羊委婉地推辞了对方的 胶东盛邀,不想,下午另一个花鸟画家又打来电 话,电话的内容同上午山水画家同一个意思。没 办法,石羊这才应了胶东之事。但石羊在话机未 落之际嘴里死死咬着价不落:每平方尺三千元。 石羊和对方摊牌的根据,同是齐白石大师门内 弟子,大师兄石瓢的画已涨到三万一平方尺;二 师兄石蝉也拍卖到两万一平方尺,唯独自己的 画仍为三千一平方尺,面子实在过不去。 师兄、师弟早已和国外画商、艺术收藏机构暗 地里按好了手印儿,常年有人在市场上运作着,唯 独石羊还同这些不入流的画家全国各地南征北 战。一年下来,画酬仅仅是师弟的跑鞋一双。 后来,石蝉给石羊出了一个主意,在京城最 繁华的书画之地兑了一个门市,专门卖大师及 弟子们的作品。久之,在圈内立稳了,并且“钓” 来不少外地的“大鱼”。“大鱼”们纷纷请他一人 到外地继续“钓鱼”。渐渐地,石羊的公寓变成了 双体别墅。这时的石羊在胶东人眼里,早已被圈 定为重点邀请的贵宾,因为,这一带政府要以及 一些要面子的商企们,手里捏着石羊的画已有 几年,许多大师的画让大家有集体“出汗”的感 觉。许多人围着石羊的身份刮着不等级的“小台 风”,夹杂海水的咸涩气息,终于有人找到了石 羊的同乡人,“花鸟”之人,而石羊也是在那个 “花鸟”之人一箱青岛啤躺地后,搞定石羊为胶 东行乾坤人物。这一切,远在京城的石羊还不知 道呢! 机场早已有三辆奔驰中巴士在恭候,这些 车是专门从地方政府调来的,平素是配置给上 一级领导或外宾用的。今天,这些车停在机场的 出站口,专门等待石羊等人的到来。 酒席设在胶东四星级宾馆。本市没有五星 级的。 席间,该市的最高首长,是政府中的副秘书 长。该人是一位品位很高的书画爱好者,约50 岁出头,颇具官员风度。一串串公文式的话在他 嘴中没有任何停顿,看得出这是一位久经沙场 的老将。 副秘书长见在座的每一位画家舌尖上都裹 着一层“蜂蜜水儿”,殷勤的劝酒辞当中时常释 放着这胶东一带的豪迈。画家手中的酒,一会儿 变黄、一会儿变白、后再变成紫色,而石羊,副秘 书长交给手下的处长专陪。年轻的处长几次发 起冲锋都没有作用后,便拉着石羊到了楼上灯 光亮起许久的歌厅一展歌喉。年轻处长这一次 真的把石羊胸腔打开了,整个厅内都是石羊怀 旧的歌声,直至,石羊汗流浃背,处长携着石羊 到了酒店最地下去蒸桑拿、松骨。其间,穿着三 点式的小姐们,燕子般在石羊的面前走来走去, 石羊一直拒绝这诱惑,桑拿的领班以为石羊眼 界很高,不停地叫来一个又一个女孩,但石羊始 终不点她们的名字。而这时,石身边那个年轻处 长也不知钻到哪个暗处不见身影。 石羊在拒绝中穿衣回到楼上房间,整个楼 空空的。同石羊一起来的画家也不见了, 石羊猜 得出这帮画家肯定“上船了”,至于他们在哪里 “捕鱼”,肯定还在这静如海水的海间房内。石羊 觉得这仅仅是戏剧的开始。 石羊的猜测第四天临上飞机时得到证实。 连续胶东的笔会,开到第三天晚上时,石羊 再也没见到那位以兄弟和自己称呼的副秘书 长。期间,副秘书长把他领到另一外僻静的宾馆 让石羊鉴定自己收藏的宝物。当那位副秘书长 得知这些作品为高仿时,神情有着礁石冲刷般 异样。末了,副秘书长说这些都是朋友送的,没 什么、没什么…… 回到房间,石羊也觉得有些懊悔,自己太实 了,搞得副秘书长心情不愉悦。可石羊转念又 想,人家千里迢迢的不就是要自己那句话吗?当 然,石羊似乎也看得出副秘书长身边的秘书暗 示话语,那意思让石羊下一次单独来趟胶东,就 是让石羊在副秘书长收藏的画上面都有一个承 认真迹的鉴定。 在飞机腾空的瞬间,石羊把此次笔会润格 费从一个大的红信封抽出时,发现少于其他五 流人一千块钱,石羊当即明白其中的缘故。一股 海水的滋味涌入喉头,使他感觉体内像是玻璃 被海水撞击时发出的声音…… 石羊靠着机舱的窗口,失神地望着机身下 面大海和大海包裹着的深蓝色胶东,他觉得整 个身子在海水和白云之上起伏着,波动着…… 画眉 画家狗子的艺术拍卖杂志社成立了。三个 美术学院的漂亮女孩一同走进了狗子的杂志社 做起了编辑以及采访工作。 狗子原先是一个发行高手,自打遇到一个 满脸蓄着大胡子的邻居后,狗子把发行工作辞 了,跟着大胡子满世界转悠,在大胡子那里 习画。 大胡子教给狗子作画时,不过分强调用笔, 他告诉狗子,脑袋和下半身才是重要的技法。 在一个暮春之夜,大胡子借着酒后一股劲 儿把狗子领进自己另一密室。大胡子脱掉衣服, 一屁股坐进满是彩墨的浴缸中,然后,从浴缸中 爬出,用一张张毛边宣纸当浴衣,紧裹着自己满 是彩墨的躯体,瞬间,将那些毛边纸一一摆上画 案,开始添线。大胡子说此技法是自己独创的, 纯属秘密。这是他一人多年总结,也是他多年先 锋不败的绝招。 也就是从那时起,狗子觉得所谓先锋是一 个胡闹的行为。艺术就是一种糟蹋人的事儿,谁 闯出名气谁也就成为“大家”。 狗子去大胡子画室的时间渐渐减少了,或 者干脆不去了,他把精力用在了办杂志上。 狗子每天都忙碌着发信、打电话、去邮局, 他白天不作画,夜里作画。狗子把白天时间都贡 献给素不相识的“天外来客”,“天外来客”也把 一些钱投向狗子的艺术拍卖杂志。狗子拿到钱 后,为这些画家们开通版面。 起初狗子的刊物有刊号的,出版的是那种 以书代刊的,是境内一省级正规出版机构。后 来,刊物有名气了,狗子决定不用刊号了,这样 每年可以省下一大笔钱。狗子的汇款依然源源 不断,他凭着这点优势吃在北京,游动于外地, 人们都拿狗子当回事儿。狗子出去一趟有人接 送,末了,揣个几万块钱回来是家常便饭。 时下,全国美术热、收藏热、艺术品升值空 间直追毒品价位,想当名画家的人纷纷进入拍 卖、出书行列当中。狗子更是抓住这空档,展开 自己难得的商机。只要有人找上门来肯出钱,狗 子便狠狠“咬”对方一口。他们谁也没拿狗子当 陌生人看待,有的还在熟人之间介绍,让狗子为 熟人出画集、办展览,狗子统统应承着。大把大 把的钱分批进入自己的口袋,狗子出书不使用 正式出版号,以自己杂志的身份为他们出画集。 同时,利用自己所在的京城琉璃厂的画廊,不停 “钓”来外地来的“草鱼”。 而那些被狗子“钓”住的画家,大多是自学 或老年大学毕业生。许多人在学习齐白石虾虫 后,开始染上了出书的怪癖。狗子专挑这类白发 苍苍的人下“钓”。 狗子对那些苦无市场生意的画家承诺:两 年后能将他们在拍卖会炒出名气等等大话…… 狗子专和一些没有生意的小拍卖公司合作, 可以说是赚了大头。求他出名的画家是以两年五 万的合同价签约的。狗子竟找类似的三五家小拍 卖公司,以自己送货自己举回来的虚价格给搞定 的。同时,狗子赚钱还不止这一套路呢! 狗子不知从哪儿受到启发在自己的刊物月 月搞一个画家拍卖排名榜,网住了许多画界名 家。和狗子熟悉的名次向前靠靠、不相识向后退 退,官界在职的和不在职的都是这一规则。当然 拿钱多和拿钱少的绝对不是一个线上的。虽说 狗子能得罪一些权势画家,但也交了一批画家。 谁都怕狗子这排名榜。 有一位大写意画家,在家里画价是一万元 一平方尺,可在狗子的排名榜内却是二千一平 方尺。狗子言:排名榜是依据每年度的大小拍卖 结果而刊登的,那画家就是这个价格。而且,都 是该画家的真迹。最后,弄得那位画家乖乖为狗 子奉上了一年高额的广告费。从此,那画家在排 名榜的画价马上就飙升上去了。 还有一位名气甚大的画家不把狗子这三脚 猫的刊物当回事儿,别说要画,就在狗子杂志登 封面,该画家都不理睬狗子。 于是,狗子每月出刊的时候,都要在该画家 排榜处特别标明“赝品太多,投资慎重”字样来 恶搞这画家。久之,狗子接到该画家老婆打到办 公室电话说,该画家愿送狗子八平方尺的新创 作,条件是让狗子拿掉不利于画家榜眼处那几 个字。狗子很痛快地答应了,同时,委派自己最 得力的“笔杆子”专程去该大师家中搞一个“大 部头”文章回来,放在下一期头版位置…… 打那儿之后,狗子也很少去自己琉璃厂的 杂志社去坐班了,大多时间泡在郊区一所新买 的别墅里。 狗子经常早起拎一个黑布罩着的鸟笼子游 荡自己的别墅区,他发胖的身子,让自己的步子 也慢了下来。狗子每天听着笼中的画眉啼啭,就 像听通俗歌曲那般上瘾。可狗子的知情人却不 同于那类人的看法,他们一致认为狗子算计人 太多了,恐怕要遭到旁人暗算,哪里是享清福? 狗子正受罪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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