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典:“〇”史(圆史)(3)

  但可重复的,不一定是可模仿的。每个人都在重复过去人种的属性:五官、内脏、习惯、思想、行为……。但是每个人又都是独特的结构。大自然中的一切细节都是既普遍而又特殊的。而即使是田野上一朵小花的完美圆形,也是别的任何生物,任何花所无法完全再造的!

  这就象“达·芬奇画鸡蛋的故事”一样,世界上绝没有两个“O”是完全一样的。

  据说爱因斯坦曾经在地上画了一个“O”,然后告诉别人:“用一个圆圈代表我所学到的知识,但是圆圈之外有那么多的空白,对我来说就意味着无知,而且圆圈越大,它的圆圈周长就越长,它与外界空白的接触面也就越大,由此可见,我不懂的东西还多得很。”

  这让人想起南宋时期禅宗大师无门慧开,在13世纪禅宗元典《无门关》中记载的一条赵州从谂和尚的著名公案:

  “赵州问:‘如何是道?’
  泉云:‘平常心是道’。
  州云:‘还可趣向否?’
  泉云:‘拟向即乖’。
  州云‘不拟怎知是道?’
  泉云:‘道不属於知,也不属於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洞豁,岂可说是非耶!’
  赵州言下廓然洞明”。

  其实在很多的“传灯录”古则与禅宗公案中,都存在着类似的圆形对话。

  的确,“拟向即乖”——所有的思想倾向和主义,都是人为的。人的知识顶多只是“○”的那一条单薄虚无的线。而且,只有圆形没有“拟向”。于是,在很多禅宗绘画里,处于“功态”的禅师画家们索性就随手画一个“O”。禅宗分“五宗七家”,其中沩仰宗讲究“九十七圆相”。所谓圆相,就是以圆形为本的各种符号画像,作为无法表示的表示,让这个符号表达出一种神秘的默语。譬如画○牛,画○人,画○佛,或者索性就画一个○……,圆相中所表达的意思包括生杀、纵夺、机关、眼目与显隐等等的无限作用,当然最重要的是表达“空”。如《古尊宿语录》卷二十一,法演和尚偈云:
  
  人之性命事,第一须是○。
  欲得成此○,先须防於○。
  若是真○人,○○。
  
  圆本身,以及圆以外,才是一种智慧,是整个人与宇宙的意识形态。

  圆既是人思想生命的矛盾与悖论,也是万物运动的精魂。
  
  6
  
    笃信佛教的清朝,花了近2百年时间,修建了后来毁于一旦的,也可以说深刻表现出“O”之时间与空间含义的万园之园:圆明园。

    少年时代,我第一次到“圆明园”废墟去玩耍时,就已经感到了它雄浑的往昔。虽然已经荒草凄凄,瓦砾破败,但其面积与布局的神秘幽雅,也足见当初光辉之一斑!尤其是那隐现在密林深处苍白的石亭,迷宫和喷泉遗址,展现出了一种真正中西交璧后浑然天成的美感。

   “圆明园”这个名字,据说是由康熙皇帝起的。玄烨御书的三字匾额,就悬挂在圆明园殿门楣上。信佛并自称“圆明居士”的雍正帝有个解释,云“圆明”二字,是指“圆而入神,君子之时中也;明而普照,达人之睿智也。”

   “圆”——指一个人或领袖的品德圆满无缺,超越常人。

   “明”——其实也是圆,即日月也!指政治如明光普照,完美永恒。

  但真正给我以启示的,是圆明园本身的“圆形历史”:它从虚无的幽燕之地上诞生;接着耗资亿万,奢华唯美,刺目绚丽得让世人嫉妒;然后经过百年的荣耀,存在与风化,最后又在战争浩劫中又化为灰烬……。其实就算英法联军当初不火烧它,后来中国的内乱灾难也未必就能饶过它。2百年不灭,2千年也要灭,这只是个时间长短罢了!谁又见过阿房宫和迷楼呢?而圆明园在时间中的涵义,几乎就是佛教所谓的“四劫”,是万物聚而成形,散而成气的四个绝对的阶段,所谓“成、住、坏、空”。

  圆明园所经历的时间之圆,比它的空间与政治理念更说明问题。时间之浩劫远大于政治历史之浩劫。

  凡来自虚无的,都要归于虚无——那是任何人或物质都无法避免的圆。

  是再多的金子、权力和艺术的堆砌,都不能挽救的圆。     7

  往事如烟,很多孩子都有过“滚铁环”的记忆。

  我的童年时代也有过,把一根粗铁丝弯曲成一个正圆形,然后用一根铁钩子钩住它向前推进。这种游戏开始时需要一点技术,熟练之后就很顺畅。铁环不仅可以在平地上滚动,而且可以毫无阻挡地越过坡道,水塘,凹陷地或阶梯,有时甚至还可以从高处弹跳飞跃而下……。

  “滚铁环”游戏没有什么别的刺激性,只是一种看似单调的循环运动。

  那个年代,玩具不多,可供孩子们玩耍的东西,主要就是学会利用“空间”:从大街到操场,从河边到山林,从狭窄的石头梯坎到危险的巷道……无一不是别有洞天,神秘莫测的去处。孩子们总是无孔不入的。这几乎就是我们用身体行为去感觉“O”之魅力的最初时刻。

  当你推动铁环,就象坦克履带一样从一个个遭遇的“障碍”上滚掠过去的时候,这其中充满了某种特殊的快感和兴奋。

  你会理解:原来循环的弧线能够克服一切坎坷的道路。

    铁环犹如一个空幻的童年的镜子:为我们映照出浑圆而天真的本性。

    这“镜子”甚至使我想到了佛教中的“圆鉴”古镜!也使我想到了道家的“古镜”。据《黄帝内传》所记载,黄帝之师广成子曾授其十二面镜子,以象十二时辰和满月,照耀古今时空。广成子还将天、地、人,比喻为“三镜”。此传说后来为佛教禅宗所用,在《景德传灯录》与日本道元之《正法眼藏》中都有提及,成为佛教之“圆鉴”思想的根源。佛教因此认为圆形的镜子是可以超越时空地体现任何世界、任何人的,所谓:“胡来胡现,十万八千;汉来汉现,一念万年。古来古现,今来今现,佛来佛现,祖来祖现……”。宋朝沈括在《梦溪笔谈》中也谈到了“佛光常圆”的理论,认为一些画工将佛教壁画中行走时的佛之圆光画为侧面,或者光尾倾斜,都是不对的——因佛之圆光是正果之光,不会因常风吹拂而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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