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怒,那个被当代挂起来的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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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与观点 问:庄子有“七窍凿而混沌死”的故事,他所称道的“朴”、“混芒”、“浑沌”、“大”可能就是其复古诗学所称“气象混沌”的文化原型。华莱士·史蒂文斯生前密切关注“混沌”研究,并以小诗《混沌鉴赏家》为鉴。关于史蒂文斯的混沌诗学,蔡天新有专论。由此看来,你所提倡的“混沌诗学”也不是没有一点根据的,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沿袭“巧匠雕镌”、“饾饤破碎”的后世风习还是某种创作机制吗? 答:我刚搜索了蔡天新的《史蒂文斯和无所不在的混沌》短文,看起来文章写于近年,通篇没有提到华莱士·史蒂文斯的“混沌诗学”, 只有“他生前密切关注过的‘混沌’研究的进展也成了20世纪后半叶数理科学方面所取得的最引人注目的成就之一”这样的说法。可能蔡氏试图用“混沌”来指涉史蒂文斯诗歌的特征。史蒂文斯提出过“混沌”诗学概念?恕我孤陋寡闻,我没有听说过。在91年我提出这个概念时我甚至不知道物理学中的“混沌学”呢,我只知道我们文化中的“混沌初开”的神话——这是我的“混沌诗学”唯一的“根据”。
之所以提出“混沌”这个概念——我自印的个人作品小辑取名就是这个,是因为我深切地感受到自五四以来新诗以作者为中心的写作模式所带来的阅读上的枯燥和寡味。这种写作模式不仅使作者及其语言服从于所谓思想的召唤,陷于构架文本深度的幻想,也使读者眼中的文本成为作者意图的简单索引,我在《体会与呈现:阅读与写作的方法论》一文中曾指出过:“文本深度是一个幻觉,它的基础仍是语义的线性模式,无论是隐喻还是意味深长的暗示,都无法摆脱对意思的期待。以‘思想性’为背景的‘深度’是作者和读者的共同幻想,是文学的非文学性合法化的现实基础。”这样的写作几乎成了作者说、读者听的单方面的意思灌输,语言只是工具,除了解读,读者没有参与的权利和乐趣。从胡适到徐志摩到艾青,从朦胧诗到口语诗,莫不如此。而我的想法是通过作者的“不言”(驱逐作者),各种“元素性”的闪念和场景的叠加、穿插,歧义的并置组成一个混沌的开放性文本。这种写作是不忌惮破碎性和多义性的,也不畏惧读者的误读。读者要思想吗?文本中有,但你得自己去“悟”;你要生存体验吗?有,你得自己去体验;你要现实的再现吗?有,你得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你说没有,你看不到,那是你的事。我不忌惮诗中的“无”。在我后来的一系列作品中,“混沌”是一个重要特征,而在《饥饿之年》和《猛兽》(尤其第二章)中它达到了极致。 我认为源头性诗人应该具备三个条件:一、独辟蹊径,不同于前人;二、技艺和观念系统化;三、文本持续地对后辈诗人产生影响和启发。
食指算不上“源头性诗人”,他承继了被政治中断的何其芳的抒情诗传统,他的写作还很稚嫩。北岛虽说受了食指的启发和影响,可他为中国诗歌确立了某种从未有过的叛逆性,尽管这种叛逆性在他那里只是停留于社会学层面。就精神方面而言,北岛可算是一个“源头性诗人”,就本体论意义而言,这个“源头性诗人”尚不明朗。 确实如你所言,很少有批评家愿意进入作品,对文本结构、起承转合、词语的运用、语速、空间等关涉诗歌本体的“内容”进行勘察,多是进行社会学的解读和阐释。文本的社会学价值是文本最无关紧要的价值,它不是区分一首诗优劣与否的重要尺度,甚至连尺度之一也谈不上。在对作品的评价中,美学价值先于社会学价值。也就是说,一首好诗才有社会学价值,一首差诗,根本谈不上社会学价值。因此,看一个批评家是否懂行,只要看他选择的批评个案的品位就行了。有时,看到一个大学教授不亦乐乎地对一些“大路货”进行赏读、分析、点评,我就很为他们悲哀。一个不懂诗歌的诗歌批评家,是有害且可怕的。 我的遭遇其缘由是:一方面是批评家的懒惰、求速成,不愿沉下心来花时间琢磨、做研究,他们只挑好啃的啃。快餐时代的卖家和食客都急匆匆的,不顾味觉只顾肚子。另一方面可能是我的诗中没有意思脉络让批评者把握,无从说起,不能用对作品的阐释充作其文章的主干。只有少数几个人如赵卡、荣光启、苍耳、小引、张立群、黄涌等,进入到我的作品内部。这里我愿意说说赵卡,我认为他是一个天才的诗歌批评家,没有学究气,眼光犀利,一眼就能在作品中发现新的元素,并以此概括,建立起他自己的言说体系。可惜此君整日忙于生计,没有太多的时间顾及诗歌。诗歌是要花时间去琢磨的。黄石和宣城有两位搞理论的好友,挺热心,几年前就主动“请缨”写我的评论,但直到今天,一个只写了开头,还在思考,另一个尚未动笔,还在收集资料,我说你们慢慢来,不着急,花的时间越长越好。
很多朋友读了我的诗,都说“有感觉”,但因为感觉到的东西太多,太庞杂,无法用合适的语言表达清楚。读到一首诗,让你无言,若有所悟,但“所悟”在你的脑袋中飘忽,时隐时现,使你不得不陷入沉思——这正是我所要的效果。你得参与。读者的脑袋应与作者互动,否则你要脑袋作甚么?哈。 “不要相信美学原则”是我对比我年轻的诗人们的劝告。原则不是神制定的,为什么不可以修订、涂改?连《圣经》里的许多论断都被推翻了,“美学原则”有什么了不得?我一看到一些评论家惊呼“新诗标准失范了”就忍不住发笑,你就是用不锈钢、钛合金为现代诗制作一个套子都没用,相反,艺术就是为砸碎这套子而存在的。
每个人有每个人感觉和认识世界的途径和视角,包括错觉、梦和潜意识。世界在我的诗歌中,不是一个错误的世界,而是一个纷繁庞杂的世界,一个频频旋转的万花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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