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东访谈:与天空中滚动的雷电对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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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对席勒在哲学上狠下功夫感到遗憾,不是因为他觉得从诗歌创造中无法得出哲学的概念创造,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时间分配问题。至于“损伤了诗歌的创造力”这种揣测,我觉得歌德未必会这样看。 诗歌至少可以学习哲学的宏大志向。诗人可以和哲学家一样成为总体作者或“巨型作者”,回到语言的源头,如果存在这样一个源头的话。正如哲学依赖诗歌的那样,诗歌也可以依赖哲学,诗人可以将哲学家的颠倒重新颠倒过来:如果不是一个理智清明的人,则不会受到神的感召而迷狂,这就让哲学成为了诗歌的基础。不清醒则不足以沉醉,保证了诗歌的难度。尼采关于狄奥尼索斯和阿波罗的“双重修辞”表明了这一点。他所要得到的,的确是一个哲学家诗人的形象。基于此,诗人区别于单纯的酒徒(毒品、性上瘾者),因为你无法否认后者有同样肯定人生的至高的“形而上学冲动”。太容易醉,就会让——醉——失去信誉。 以上我对诗哲同源的论述,也许陈义过高,或者过于空疏,反而不易就近靠近你的问题。但至少可以说明,批评有其自身的理想,如果看不到批评的理想,那是我们的问题。实际上,对于柏拉图、卢克莱修或但丁这些人来说,你称呼他为哲学家还是诗人都无所谓。 我对一种说法也很难置之不理:真正站得住脚或能够传之久远的批评都是哲学家的批评(这仍是在诗哲同源的意义上说的),仅仅因为他们能提出一种彻底的世界观。但我仍可以辩驳:诗人的批评仍可以面向一个不易于融化在普遍观念里的特殊领域,这需要特殊的诗歌感受力并且很好的哲学洞察力相配合。正因为此,将诗歌批评追认为一种概念赠予的艺术并非贬低,它需要有对(哲学)概念和诗歌(隐喻)两个方面的恰切性,否则我们会对你所指认的这种散文加诗的批评文体嗤之以鼻,而它本应该是无伤大雅的。现代诗人如果不能提出一种世界观,总可以以特殊的方式表现一种世界观,在这方面诗歌史中的人物理应比哲学史中的人物多得多,哲学史只选取那些能将一种世界观表达最好的人而让其他人物自动作废,但诗歌史却无比珍惜这种区别。当然诗人在批评文体上是可以多一点实验,创造一种奇异的批评和奇异的文体,既然批评对象是这样一种奇异的知识(如果它真的是一种知识的话),一种只是因为建立在感觉基础上而对世界显得奇异的理解力(想象力),深刻的哲学家也只能说出它大概的意思,但已经很了不起了。诗人的批评本来可以启发学者,可惜现在也采取了学院批评的方式。批评还应竭尽所能告诉我们“即使如干燥架子上的一支藤蔓,此刻我得用拐棍支撑自己,死亡也快召我入冥府”(斯蒂文斯讨论过)与“一个衰颓的老人只是个废物,是件破外衣支在一根木棍上,除非灵魂拍手作歌,为了它的皮囊的每个裂绽唱得更响亮”二者的差异。哲学和诗歌的延续可能都离不开对古典的不断细化,这就是为什么我和你能够交流并且相互理解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一个时代的不同人物分享同一个知识氛围只是在竞争孰能表达得最为完善和最为精致。如果一个诗人(对批评语境)没有期许,那就太过高傲了,因为说到底他是自我定位的,诗歌“归根结蒂是对人生的批评”(马修·阿诺德语)自然也是对批评的批评。批评毫无疑问要接近一个时代的意识全体和行为全体,只不过还应再具体一点,在人类无尽的细化过程中发现他作为个体的感觉和语言偏执,——他想要做一只不被天上的鹰轻易抓住的小兔子——,批评是时代的自我发现更是个体的自我发现,谁又能够知道一个人赠予出去的概念——这肯定是他崇尚的有关自我的理念——不会再回赠给他呢? ②木朵:衡量一位诗人是否成熟,或者他所操持的语言是否成熟,似乎有这么一个标准:看看他有无妙诀重写《咏鹅》这首咏物诗。而你近期刚好写了一首类似的诗:《浮在水面的鹅》。看起来,你并不是在写一只具体的鹅,或者道出一次人与鹅的独特关系,而是继续致力于鹅的美学观察、鹅作为文学符号的历史性一瞥。这首诗从另一个方面引发读者思考的是:它预置了一次思辨的机缘——它充满了一种写一个警句或造一条格言的憧憬,而这种憧憬几乎已变成了当代诗人一种无法推辞的使命,或可说,是我们衡量一首诗写得好不好的标准的剪影。我们必须出奇制胜,必须使这只鹅不同于历史上的任何一只鹅,也不同于另一位诗人心目中的豹子或公鸡。如今回想起来,是什么缘故促使你开始描写一只鹅?我们又该如何看待一位诗人迷恋于警句的恭候与创造?未来在什么条件下,作为鹅的形象大使,你会改写已经被吟咏过的这只鹅?为什么我们总没有办法穷尽一个小动物与语言的关系? 王东东:《浮在水面的鹅》是一首未完成的诗(作为写作草稿也许不应该放进博客),没想到被你注意到了。我一直试图修改,昨天终于重写了这首诗,之所以赶得这么紧是因为我觉得谈论一首写得不好的诗——而且又是我自己写的——令人羞愧,现在它多少变得像一首诗了,或许可以呈现在读者的眼前而减轻我羞愧的程度。现在这首诗并未让你的问题失效,反而应答了你的不少问题,正因为你对这首诗的阅读饱含眼光,我一直觉得你对当代诗歌(和批评)真的很有“问题意识”。只不过我想强调一下“美学观察”、“文学符号的历史性一瞥”与“具体的鹅”、“人与鹅的独特关系”对于一首诗来说,可能很难截然分开;当然也可能这本来就是你话的意思。这首诗能完成你也起到了刺激和影响作用(至少在争分夺秒方面),因此我也将这首诗题献给你,希望你能愉快地接受。 作为一个诗歌批评者,我对谈论自己的诗歌——不光是那些“写得不好”的诗歌——会感到不自然,真的,如果它们是别人写的就好了,因此我如果越批评家代庖站在一首诗前面吐露心曲,应该被理解为作者主体苦闷的象征而非解经学的翻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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