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耳:河到底在哪里

赵晶是个粗矮的姑娘,长得不漂亮,但看看也无妨。俯下身的时候,她的屁股翘了起来,耳就往那儿看着,她直起了身,耳扭头去看屋瓦。过了一会儿,她又俯下去,屁股又翘了起来,他又往那边看,但这次不等她起身就转向了屋瓦。太阳已经射了过来,在屋瓦上洒下一块亮色,炎热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热,真热……”赵晶一边整理着练习册,一边感叹着。有些女孩子大约是缺乏心计,再加上性格外向,总是心里有些什么想法,嘴上就脱口而出。耳也觉得很热,但耳绝不会在一个陌生人的旁边发出这种感叹。不过眼下,耳还是很喜欢赵晶的感叹。他坐在桌子前看着自己的备课书,实际上他什么也没看进去,只在眼前见着了一堆密密麻麻的铅字。天气、赵晶,还有别的一些说不出来的原因混在一起,让他始终无法聚精会神。

“好了。”赵晶说着,轻松地跳了起来,一下跳到耳的身边,把耳吓了一大跳。

“走了。”她抱着一叠练习册,炫耀似地从耳身边走过。“哐啷”一声把门关在身后。

等她的脚步声远了,耳才站起来,打开门,向外面看看,门廊里空荡荡的,他关上门,回到房间里,倚在窗前,看着外面,屋瓦上的亮色比刚才增大了许多。

他曾经对着那屋瓦照过一张很好的相片,是太阳落山的时候,光线已不那么强烈,唯独从那片颜色黯淡的屋瓦后面,迸出一片耀目的亮光,把淡蓝色的天空映照得都有些刺眼。

他拿出那架傻瓜照相机,对着取景屏往外看,看见的只是一片单调的褐色屋瓦,看来每样东西都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才显得漂亮,其他大部分时候则平淡无奇,让人提不起兴趣。

 

 

下午,上完了课。耳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有人从背后碰了碰他手肘,回头一看,是小葛。

“怎么这么热。”

“总要热那么几天,不然叫什么夏天?”

“去年夏天都没这么热。”

“去年也一样热,只不过你忘记罢了。”

“我记得很清楚,去年比今年凉快多了。”

他们一边走,一边看着街上的行人。大部分人都和他们一样,躲在阴地里慢慢地走,偶尔有几个学生打闹着穿过太阳地,他们是怎么也不怕热的。

快到通往宿舍的小巷的时候,耳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超过他们,拐进了巷子。

那个女孩子似乎是赵晶,耳朝她看去,但她加快脚步,飞身离开了他,而且好像还红了脸,然后他才注意到她端着一个红色透明塑料脸盆,脸盆里放着毛巾香皂之类的东西。

“是赵晶啊,竟然不叫我。”

“她去干什么?”

“去洗澡。”

“往那边怎么洗澡?”

“那条巷子走过去不就到了河边吗?她是去河边洗澡呢。女学生都到那边去洗澡的。”

“难道学校里没有地方洗澡吗?”

“哪有呢?总不能在宿舍里洗吧,人来人往的。”

 

 

晚饭后,耳和小葛站在宿舍院子里。太阳已经落下好一会儿了,但暑热还没有退去,他们热得浑身是汗。洗澡的时间还早,房间里也太热,他们宁愿在院子里呆着,等别的老师一起来聊聊天。不知什么原因,他们一直没有出现,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他们站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其实是等着对方说点什么,打破这难熬的寂静。

“我们去玩吧。”

“去哪儿?”

“去河边。”

“河边不是有学生在洗澡吗?”

“怕什么,我们到别处去,又不是只有一处地方。”

他想马上出发,往大门口走了几步。耳想了想,跑上了楼梯,小葛站在下面看着。过了一会儿,耳拿着照相机匆匆下了楼。

“你带相机干什么?”

“怕万一碰见什么好玩的。”

“你想得美。”

“哈哈。”

 

 

他们出了大门,沿着一条巷子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姚春福家所在的那条街道,街道空寂得很,只在一两家门口坐着几个老人,光着膀子在屋下的浓荫里乘凉,露出一大片皱纹耷拉的老肉。他们探头朝姚春福家的方向望了一望,没有看见他,就过了街道,蹩进一条巷子,往河的方向走去。

他们是去过河边的,不过离现在有一年了。是姚春福带他们去的,那时他们刚来学校,没过多久就认识了姚春福,很快就混熟了,姚春福比别的老师都容易熟一些,虽则看起来他像是个不善交往的人。

那天晚上天很黑,月光被一层薄云笼着,时有时无。他们跟在姚春福身后,穿过一些空荡荡的小街巷,来到镇外的一条小河边。小河看起来更像一个大水池,两边砌着又长又宽的青石板,被洗衣妇磨得异常光滑,像宝石一样在黑夜里闪着微光。这就是那条河,不过并不是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他们跨过一座石桥,踏上柔软的泥土路,路只有一人宽,两边是河和一大片菜地,种着各种蔬菜。走了不远,小路就偏离了河岸,深入到菜地之中,有时会有一段坡路,上到一个小小的土坡上面,土坡上也还是种着菜,面积小小的一块,随后又连着一段下坡路,下去到平地上,回头看那土坡,也不过一人来高,黑黢黢地趴在那里,在月光下显出一点亮色来。月亮虽然照亮了小路,却也把两边的蔬菜架子照得斑驳陆离,投下许多错综复杂的影子在他们脚下,像野草一样阻滞着脚步的前进。自然这只是想像,但对第一次行走在此的他们来说近于真实,他们不得不费了很多心思去看那些影子,目光专注于脚下,害怕一不小心就会踩进某个土坑,或者碰上什么虫蛇。耳和小葛走在后面,手中各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瘪瘪的,只装着一匹毛巾,跟空手一样,但两个人时常还是挨挨挤挤,小葛的塑料袋不停地打在耳身上,引得他时时想转过头去看他。姚春福昂着头轻松自如地走在前头,像在自家院子里漫步。

姚春福家里他们是去过的。就在离小河不远的地方,有一大片居民区。居民区里有一条小街,和河岸是平行的,只隔着一排房子,那排房子的一边是小河,另一边就是那条街道了。靠近街道的那边没什么稀奇的,靠近河岸的那边就很有些意思——每家每户门前都有一个很大的晒场,晒场就建在河水边上。那些晒场既可看成是晒场,又可以看成是河岸,再加上濒临小河,没有什么阻挡,显得特别开阔。河的对岸是没有什么房子的,只有一些菜地,菜地过去就是野地,菜地和野地又都是被小河包围着的,小河一路弯来弯去,在其中几个弯曲的地方有几个沙滩,就是人们洗澡的地方。学生们洗澡的地方也是在这些沙滩上,不过不是他们要去的那个沙滩,而是在更远的地方。耳似乎还隐隐约约听人说过,即便是学生洗澡的沙滩,男学生和女学生的也还是分开的,女学生的最远,是在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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