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耳:河到底在哪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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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春福家里就在河边那排房子的对面,中间隔着那条小街。他们去姚春福家里时,走的是另一条巷子,比这次他们走的这条要更小更窄一些,两边都是高大的屋墙,全都是用那种青灰色的土砖砌成。姚春福家里的房子在巷子的尽头,三面青砖墙组成一个大院子,把一座贴了白瓷砖的新楼房围在院子里面,形成一个醒目的新旧组合。那院墙据说是原来老屋的一部分,做新房的时候留了下来,当作新居的一部分。 所有的这一切都比不上院墙正中的那扇大宅门。那门是厚松木做的,颜色已经发黑,看上去有些年份了,门前有两个深色印痕,下面各有一条半月形凹槽,大概是从前挂门环的所在,门环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黄澄澄的大挂锁,门后还保留着从前的木头门闩,可以从里面把门闩上。 那次他们去的时候,就是从那扇木门进的院子。姚春福和耳走在前面,小葛跟在最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座架在门上的翘角雨檐。 “你看什么,没见过吗?”耳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站定了看着他。 “啧,啧,这样的屋檐,姚春福你家里祖上蛮发达的吧?” “还可以,在这里算是富农吧。” “那个时候,能盖得起这样的屋檐的人家是不多的。” “那又有什么。文革的时候,越有钱越吃亏,我们家里,因为成份的问题,是吃过不少苦头的。” “你吃过什么苦头?” “我没吃过什么苦头,我爷爷奶奶和我爸爸妈妈倒是吃了不少苦。”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院子的尽头。临着院子的走廊上,一个干瘦的老妇人坐在一把竹椅上纳鞋底。她一直低着头专心做事,等他们走到近前时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奶奶。”姚春福叫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老妇人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再看他们,耳和小葛轻手轻脚地绕过她,跟在姚春福后面走上楼梯。 “你叫你奶奶,她怎么不应你呢?” “她么,她耳朵有点不方便,叫她经常是不应的。”姚春福的嘴角掠过一缕微笑。 他们上了三楼,在三楼的楼梯口,坐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见到他们,小男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站起来,扑上去抱着姚春福的腿。 “不要抱,不要抱,叔叔要走路。”姚春福说着,艰难地朝前迈着步子。 “X妈妈,X妈妈……”小男孩嘴里发出一连串快速而又模糊的声音,仍然紧紧地抱在姚春福的腿上,一直到了一个房间门口才松开手,回头向楼梯口跑去,坐在地上捡起一只塑料玩具玩耍起来。 “我侄子,调皮惯了。”姚春福笑笑,显出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小孩子都这样,听到什么学什么。”小葛打了一句圆场,回头看了看耳,像等着他来补充一句。但耳什么也没说,只是匆匆地朝他瞥了一眼。 姚春福从裤腰带上取下一挂钥匙,从中找出一根,小心翼翼地插入钥匙孔,打开房门,领着他们走进去。 从房门进去先是一个狭窄的通道,过了这个通道才豁然开朗,他们进到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里面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一大片雪亮的白光从一扇敞开的窗户里照进来,洒在桌子和床沿上,光线亮得有些眩目。 “你的房子这么小?” “够用就行了,单身汉嘛,有什么。”姚春福扶着床头栏杆,扭头看着窗外。 床上被子没有折,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块空白,耳就在那块空出的床沿上坐下来。 “我很喜欢这样的房间,这么小……” “你不是开玩笑吧?” “你这上面画的是什么?”耳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碳笔画,问道。 他们一齐朝墙上看去,那墙上是有一幅碳笔画,画的是一个半隐半现的人体,一个正双手向上托举着什么的力士,力士的脸倾向内侧,仿佛在朝前望着某处,他全身的肌肉正紧张着,一块块如铸铁般鼓胀在躯体上,抵御着头顶上那件看不见的重物的压迫。 “这个嘛,以前画的画啊……”一丝笑容从姚春福的嘴角溢出来,慢慢扩散到他的整个脸庞上。 “看不出来啊你。” “我原来是学美术的。” “那你现在不也还是在教美术吗?” “现在教的跟原来学的就差很远了。” 他们又一齐看着那墙上的画。再次谛视之后,那个裸体的男人就稍稍变了点形状,他的双臂向前弯曲着,像是在准备拥抱着什么。那托举动作带出来的力量之美也随之变成了一种更含蓄的,充满希望的姿态。他们看着他背部的肌肉,棱角分明得如同一张张人脸,互相堆叠隐藏在一起,一张遮盖着另一张,幻化为一片汗漫无边的碳笔笔触的交织体。 “你这房子看起来还真不错。” 小葛走到那仅有的一扇窗户前,伏在窗台上向外望着。 “是的,从这里可以看见对面的河。” “不过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啊。” “今天有雾。没雾的时候,对面的河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 “河全部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吗?” “也不是了,只是其中的一段,这条河长得很哪。” “我是说其中的一段。” “那是看得清的,看你说的是哪一段了。” “就是……最漂亮的那一段。” “是吗?那应该没问题。”姚春福把视线从画上转过来,看了看小葛。 他们向外面看去,凝望着那条被雾气遮掩了的河流。 那天晚上,走过那片蔬菜地后,他们就望见了前面的河滩,在不太明亮的月光下面的一小块白地。也只是经姚春福的提醒他们才知道那是一片河滩,否则他们会以为看见的只是一块白地。河水静静无声地流着,河太小了,水流在这里也并不湍急。 走到沙滩近处,他们才听见水声,就像一个小孩持续不断的撒尿声一样,或者像一条山间小溪,很小很小的那种,隐在草丛中几乎无法看见,只是经由那轻微的水声才能让人发觉它的存在。 他们在岸边脱去衣服,一个接一个淌进水中。耳跟在最后面,他在脱衣服的时候就花去了不少时间。天气有点冷,跟他想像的大不一样,也许是他们来得太晚了,白天的热气已经褪尽,一股凉气开始由河中向岸上侵袭。姚春福在前面领头,一直走到快到河心的地方,才在那里停了下来,耳在后面看见姚春福和小葛白花花的屁股,感觉到凉风从四面吹来,浑身一抖,打了一个寒战。 “怎么这么冷啊?” “是么?我觉得舒服得很啊。” “我也觉得很舒服。”小葛转身朝向耳,耳看见他的腹下一团模糊的黑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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