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耳:河到底在哪里(3)

还好,天色比较暗,看得并不是很清楚——他庆幸他们选择了一个这样的日子到河里来——天上还是有一点月光,然而黯淡得若有若无,月光下的一切看起来都是模模糊糊的。他趁小葛转回身去的当儿,伸手去摸了摸膝盖上的那个突起,它还在那儿,还是那么坚硬,只是最前面的正中部分那么一小块,摸上去才有一种柔软的感觉,仿佛里面坚硬的物质已经被溶化了,然而这感觉转瞬即逝,一会儿,等他再去摸的时候,它又变得坚硬如初了。

他们向河里走去,河水开始有点凉,等慢慢适应后,才发觉刚刚好。他们到了水比较深的地方,就都不约而同半蹲了下去,只让水的浮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在水里晃晃悠悠地悬浮着。

水从他们身边不远的地方流过,水面上有很多白色的小泡沫,即便是在夜里微弱的月光下也看得很清楚,有时候也会有一段黑乎乎的树枝从泡沫中间穿过,打破它们原本均匀的分布,让其中的一两个急速地旋转起来,其他的则像被刀从中间剖开一样,分别向两边散开,向着不同的方向流去,经过一段时间的飘流之后,又重新聚在一起,恢复原来的平静。

他们呆着的那个河湾,水却是不动的,尽管离那些流动着的水只有一步之隔。河水在经过它旁边时会带起一两个漩涡,却无法真正地扰动它。他们的脚底下是一片柔软的沙滩,沙粒细腻均匀。有一会儿,他们让身体慢慢地沉下去,整个身体都坐在沙滩上,只留一个脑袋露出在水面外。这让他们发现水的底部其实是温暖的,毫无水面上层的那股凉意,坐在河水里就像坐在浴缸里一般温暖惬意。

泡了一阵子后,他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岸去,各自拿毛巾擦身子。耳最后一个上岸,稍稍离开小葛和姚春福一点距离,三个人一边擦,一边嘻嘻哈哈开着玩笑。

“你的雀儿怎么那么小?”

“我的雀儿虽然小,但却会咬人,不像你的雀儿,大是大了,可什么都做不了。”

“真的啊?你咬过什么人啊?”

“那就多了,李婷、孙小雯、刘春花、李红艳、赵晶,凡是好看的都让他给咬了。”耳抢着说。

“你说什么?”小葛汹汹地说。“他就晓得乱说,我怎么会看得上赵晶?”

“赵晶还不错的哟,起码看上去还像个女孩子,孙小雯要是不脱光可能是男是女都分不出了。”姚春福呵呵呵地傻笑起来。

“孙小雯挺漂亮的,眼睛水灵灵的,你要是不喜欢可以转让给我。”

“你看看你,表面上是说我,实际上说你自己呢,我对班上的女孩子一点也不感兴趣,如果你跟我关系好的话,我倒可以帮你发展几个。”

“不要几个,有一个就足够了,耳会受不了的,不,他的小雀会受不了的。”

“哪里,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这样好一番笑闹,他们才擦完身子,换上干净衣服,顺着原路返回。

走到石桥边时,小葛回头朝河那边望了一眼:

“哎呀,那边河上怎么那么浓的雾气?”

“难道是因为我们三个体温太高,把河水都蒸发了?”

“怎么可能呢?这条河晚上经常起雾,第二天中午才会散的。”

姚春福说着,轻松地两步就跨过了石桥,小葛跟在他后面耷拉着脑袋,垂着双手,懒洋洋地走了过去。耳在后面等了一下,等他们全都过了桥,才迈着大步过去,他想看看他是不是也能两步跨过那座小桥,但是没有成功,他的第一步只迈过了小半个石桥,然后他一只脚站在那里,用力一跳,跳过了剩下的大半座石桥,还顺带把一块石头踢进了河水中。姚春福听见河水的声音,回过头看了耳一眼,那眼神耳好像什么时候见过,但他记不起来了。

 

 

今天比那天晚上热多了,即便是在巷子里,热气也没有消退,巷子的前面可以隐约地看见河,或许到了河边会好一些,河边总是比别的地方要凉快得多。那条巷子很短,没走几步就到了河边,来到他们上次经过的石桥边上。两个人在岸边站了一会儿,耳举起照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过石桥,走进对岸的那片菜地中。

他们在那里停歇了一会儿,看着一条泥土小路在眼前分成两条:一条是他们上次走过的,沿着河岸曲折前进,伸向一个土坡。另一条则笔直地伸进菜地里,消失在一堆堆茂密的菜架丛中。

“我们走这条路吧。”耳指了指眼前的那条直路。

“上次不是走的边上那条路吗?”

“这条路也可以去的。再说,天色有点晚了,走那条路到河边,已经天黑了,那还能看见什么呢?走这条路说不定还要快点。”

他们站在那儿朝前面望去,太阳已经完全下了山,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正渐渐地由昼向夜过渡,只在西方的边缘留着一抹桔红色的落日的余晖,而从它四周愈发沉郁的深蓝色看起来,这最后一抹日光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了。河边的那条路,此时看起来已经有些黯淡,它的黑色土质消抹了它的大部分轮廓,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在幻觉中构想出来的虚无飘渺的路。而眼前的那条直路,看起来要显眼醒目得多,它的土质是浅黄色的,在暮色中呈现为一条黄白色的带子,穿过两边高高低低的菜畦,一直伸向更远的菜地深处。

“这条路真的通到河边吗?”小葛有些将信将疑。

“到的,我有几次都看见学生们往这边走。”

“那不就到了学生们洗澡的地方了吗?”

“你的脑袋可真死,现在都上晚自习了,学生们早就回学校了,还有谁会呆在那儿呢?”

“不过,那样总还是不大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快走吧,再不走就天黑了,那就更看不清了。”耳一把拉住小葛,拖住他上了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了那条笔直的泥土路,两边植物的清香迎面扑来,夹杂着粪肥的气味,泥土发散的地气,还有白天尚未完全散尽的热气,所有的气味全都混合在一起,把他们包含在一团混沌不明的氲氤之中。没走几步,身上的汗就渗出来,粘在皮肤上,紧贴着衣服裤子,难受得很。他们走过一片豇豆架,长长的绵延了大概有几百米,菜架高耸,菜叶茂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农药味,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想尽快走过这片地方。

“那是什么人?”快走到豇豆架尽头时,小葛停下来,指着前面问。

“种菜的村民吧?”耳看了看前面,只看见前面一个身穿白色汗衫的种菜人,正背对着他们蹲在一块白菜地边上。

“好像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怎么可能是学校的老师呢?”

“看上去有点熟悉啊。”

他们边说着,一会儿就走到了那块白菜地旁边。听到有人走近,那个人抬起一张尖瘦的脸看着他们,是教导处的徐老师。

徐老师正弯着腰给白菜地浇水,看见他们走来,就站直了,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的的儿子灿灿——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蹲在他身边,用一把绿色的塑料小铲没精打采地翻弄着菜地里的泥巴。

“怎么到这儿来了?”

“没事到处转转,这是你家的菜地啊?”

“是啊,有空的时候就种点菜。”

小葛看见灿灿,上去逗他玩,抓住他胖胖的小手,要教他铲地。灿灿不耐烦地把手甩开了,脸上露出气呼呼的神情。

“正在生气呢,怪我没有买雪糕给他吃。”

“没买雪糕就生气了,真是一点也不乖,来,叔叔给你拍张照片吧。”耳从口袋里拿出照相机,蹲下身对准灿灿。

灿灿一看见照相机,气呼呼的神色立刻消失了,紧攥着那把塑料小铲,木呆呆地站在那儿。

灯光一闪,耳按下了快门。

“拍好了!”

灿灿突然害起羞来,飞快地跑到父亲身后去,躲在那里,任凭耳和小葛怎么逗弄,再也不肯出来了。

看着天色已晚,前面的路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两个人站了起来,准备继续往前走。

“走这条路是不是一直可以到河边?”

“可以啊,一直往前走,走到顶就到了。”徐老师笑着,低下脸,继续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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