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耳:河到底在哪里(4)

耳本来想再问问还有多远,但看着他低下去的脸,也就算了。两个人沿着那条小路静默无声地走了一会儿。菜地又延伸了一段路程之后,在一个小土坡底下戛然而止,路却没有中止,仍然沿着土坡爬上去。他们上了土坡,看见前面是一片茫茫原野,回头看看来时的路,父子俩还在那儿,但只是两个模糊的小白点,偶尔会晃动一下,但大多数时候都凝固着静止不动,固着在他们视野的角落里。

“河到底在哪里呢?”小葛站在耳的身边,声音听起来绵长而慵懒。

“应该就在前面吧,快到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这时起了一点风,是从原野上刮过来的风,带走了一些空气中燥热的暑气,他们就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风中。

“你说,他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谁生气了?”

“徐老师啊。”

“他哪里生气了,刚才一直都笑眯眯的。”

“那他为什么突然就把脸别过去了?”

“那又怎么样呢?”

“说不定,说不定他是不喜欢你给灿灿拍照。”

小葛脱口说出一句话,蹲下来,朝来时的路那边眺望着。耳吃了一惊,感觉身体内有一个东西迅速软了下来,右手上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才发现照相机仍然握在手中,他刚才一直拿在手上,却直到现在才察觉到它。它的重量很轻,体积也不大,拿在手上轻若无物,是他非常喜欢的一只照相机。他拿着那只照相机,站在土坡上,看着四野暮色降临,天空暗了下来,星星却还没有出现,风吹在身上,带来一时的凉爽,之后又重新陷入闷热,他又朝四面看了看,没有看见河。

“灿灿这小孩子,倒是好笑得很。”

“怎么?”

“以前有一次老许逗他,问他说,‘你爸爸妈妈晚上在房间里干什么呀?’他就说,‘爸爸妈妈昨天晚上在房间里打架。’老许又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打架?’灿灿说,‘我知道,昨天晚上他们的床吱吱响了一夜。’一下子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后来,大家每次见到灿灿,就要问他‘你爸爸妈妈今天晚上打架了没有?’灿灿就不回答了,只瞪着眼睛看着那问他的人,以后这样的次数多了,大家也就不问那个问题了,不过第一次的时候,大家笑得那可真是惨。”

“第一次问的时候,你也在场吗?”

“不在。这都是两三年前的事了,老许跟我说的,我跟你一样,分过来才一年多,怎么可能赶得上那个时候呢?”

“那个时候的灿灿,也许比现在更可爱吧?”

“也许吧,小孩子总是越小的时候越可爱的。”

他们回身向原野走去,那条路变得细弱,很多时候和草地混在一起,到后来渐渐就成了一片狭窄而平坦的青草地,他们只是凭着它与周围草丛厚度的差别来判断它的存在。不管如何,路还是在那儿,他们也还是不知不觉地在顺着它走下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在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耳的手上握着那只照相机,轻飘飘的,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几乎把它给忘了。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渐渐地,路和草丛的区别就消失了,耳只觉得脚踏在一块块柔软的草地上,每走一步都踏进了一块新的陌生的领域,他只凭着一个模糊的念头认定路依然存在,并一步不停地朝前走着。小葛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默默走着。每隔一会儿,他无精打采晃动着的手臂就会触到耳身体的某个部位,使他产生一股嫌恶的感觉,加快脚步想把他甩开,但隔不了一会儿,那晃荡着的手臂又触到了他,他逃脱不掉。

在一大片高大茂密的灌木前面,耳停了下来,小葛也随之站定。他的胳膊肘重重地撞在耳的胳膊上面,两个人立刻尴尬而又羞涩地稍稍分开了一些,但仍然肩并肩站在一起,分别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望去。在他们眼前,是一片黑需需的原野,模糊不清地向远方延伸。天边两座山峰勾勒的剪影清晰可辨,像两只扁平的乳房耸立在原野上,一左一右各侧向一边,但天空则昏暗不清,这是一个既没有月亮,也不见星星的夜晚。汗从手心里渗出,把相机浸得湿滑难握,在手里像一个挥之不去的累赘。他笨拙地把它举起来,想把它放进裤袋里,然而放不进去。它顺着大腿滑下去,滑过裤袋,到达膝盖的时候,触到了腿上的那个突起,照例引起它一阵若有若无的疼痛,这疼痛平时不怎么惹人注意,现在却让人觉得心慌得很。他拿着相机,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它举起来,举到眼睛的前面。

闪光过后,他看见一小片绿色的原野,瞬即被黑色淹没。这时小葛肥软的身体朝他靠过来,这刚才还令他尴尬的触摸,现在却让他有了一种舒坦的感觉,他心中的一块重石落下来了,他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了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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