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旦:翻译作为幸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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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如果照卞先生这样的教导从事翻译,穆旦也就不是穆旦了。有对“形似”的苛求,但也可以有别开生面的“离形得似”的尝试;有对形式格律的追求,但也应该有对诗的更根本问题的关注。我想这也就是穆旦本人对卞先生的翻译有所保留的原因。早在1954年6月给翻译家萧珊的通信中,他就这样写到“你看到卞诗人在《译文》上的拜仑诗钞否?王佐良来信说不好,我也觉得如此。太没有感情,不流畅,不如他译的莎氏十四行。大概是他的笔调不合之故”。6 也正因为这一切,穆旦默默而坚定地走上了他自己的翻译道路。他不是不注重格律(他对《唐璜》格律的处理就富有功力并显得从容有余),而是要努力赋予那些诗魂们在汉语中重新开口说话的力量。为此,他在译诗语言上力陈言之务去,他极少用那些现成的套语,也不堆砌、雕琢,他要努力呈现语言的生命质地,使之成为对陈词滥调的刷新。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译诗中的那种内在音质和“语气价值”(tone—values),可以说,他比很多译者都接近于“声音的秘密”,都更会心、更确切地把握了所译诗人的语感、语调,无论是普希金《致奥维德》中的那种沉郁的音调(“奥维德,我住在这平静的海岸附近,/是在这儿,你将流放的祖先的神/带来安置,并且留下了自己的灰烬……”),还是奥顿在《悼念叶芝》中与一个伟大诗人的对话(“你像我们一样蠢;可是你的才赋/却超越这一切……”),等等,穆旦的翻译都使我们感到了是诗人在“说话”——而那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诗人的姿态和音调的诗性言说,也是一种对韵文和散文都有效的诗性言说。 这让我想起了德莱顿在1697年出版的维吉尔译作序言中所说的著名的一句话:“然而我可以大胆地说……在我掌握了这位虔诚的作者的全部材料之后,我是尽量使他说这样一种英语,倘若他生在英国,而且生在当代,他自己说话就会使用这种英语。”7 而穆旦,也正是以这种方式使过去时代的那些俄语诗人、英语诗人来到了现代汉语世界中。他不仅要把“外国诗变为中文诗”,他还要尽力锤炼和形成一种更适合于“今天”、更适合于现代知识分子和诗人的诗的说话方式。我想,比起那些表面的“形式的移植”,这才是对中国新诗的发展所做出的更重要的贡献。他自五十年代以来的翻译,之所以在今天看来仍富有生命力,借用本雅明谈翻译的一句话来说,正在于“抓住了作品永恒的生命之火和语言的不断更新”。8
晚期,在写诗与译诗之间 在难以承受的屈辱中,在繁重的图书抄录整理工作(这还包括了“自愿打扫厕所”之类)之余,穆旦完成了对《唐璜》译稿的整理,于1973年后开始翻译英语现代诗并对普希金诗译稿进行修订和补译。在经历了漫长的苦难和沉默后,穆旦一颗诗心渐渐苏醒,于1975年初夏写下了《苍蝇》这首诗: 苍蝇呵,小小的苍蝇, 诗人晚期的诗,更为率性、质朴和悲怆,不像早期那样刻意,它们更真切地触及到一个受难的诗人对人生、岁月和命运的体验,“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冥想》),这是感慨万端的领悟,这也是脱尽铅华之作。不过,我们仍从中听到了来自对叶芝、奥顿、济慈等诗人的反响。王佐良曾引用《唐璜》译作中的诗句“反正我坟头的青草将悠久地对夜风叹息,而我的歌早已沉寂”,说“而当拜伦感喟生死无常的时候,译者的声音也是忧郁而又动人。”(《穆旦:由来与归宿》) 王佐良的话也正提示着穆旦晚期写诗与译诗之间的关系。正是通过译诗,他再次“被点燃”,或者说,他再次把自己“嫁接到那棵伟大的生命之树上”。我曾谈到穆旦晚期《智慧之歌》中所包含的“叶芝式的诗思”,诗人自己在逝世前给杜运燮的信中也曾坦言他在《冬》一诗的每段后面是怎样采用了叶芝的“迭句”的写法,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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