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千雨:林白多米形象与岭南巫文化关系研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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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从小生活在这种文化氛围下,多米已经形成了一种岭南人特有的审美意识和价值评价体系。首先,作者笔下的“多米”是承认鬼的客观存在的,她天生就有一种强烈的关于鬼的意识。在她的生命里,不管是年幼时还是长大后,不管是在B镇还是到达其他任何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她首先关注的是那些与家乡一样的空荡的景色或者事物。在她看来,其落脚的每一处仿佛都曾经有过鬼魂的出没或者正在出没。在她的眼里,所到之处都被染上了一层诡秘的面纱,面前的一切都与鬼有关,都与某种不可琢磨的感觉勾联着。她仿佛生活在虚幻之中,可是这虚幻又往往饱含真实。多米出身在鬼门关附近(作者在《一个人的战争》中明确指出:B镇是一个与鬼很接近的地方,这一点,甚至可以在《辞海》中查到,查“鬼门关”的辞条,就有:鬼门关,在今广西北流县城东南八公里处,B镇就是在这个县里),B镇的土地,在巫文化的笼罩下,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与鬼密切相关。在鬼门关附近就有一个神秘的溶洞,洞里有一条暗河,阴气逼人。B镇的人认为这阴气逼人的暗河是连接冥府的出入口,鬼门关是孤魂野鬼出没的地方。而再加上一条与鬼相关的河流——圭江河,多米从小到大都有听不完的鬼故事,好象一直都生活在鬼的世界里。因此在她看来,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充满着与鬼相干的故事。诸如:夜色降临,天井里的青苔隐藏着绿色潮湿的鬼魂;黑暗的阁楼上,“他们大胆,窃窃私语,从黄昏开始到黎明结束”。在黑夜的路上行走,总有鬼一样的东西在背后追着。 其次,多米对梦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恐惧和期待,她坚信梦有预测功能,具有先知能力。而在多米身上也确确实实发生过很多离奇的事件,其中有一点就是:她在之前梦见过的事情,竟然过了很多年以后都会一一应验。这在常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不过,好奇的人们从心理学的角度对这样的现象进行了分析,认为这是意识的能动性在发挥着指引作用。这种指引作用是理性思维无法感知的客观实在。但是这种现象在岭南巫文化中有另一种解释,那就是先知能力。在巫文化看来,这种现象的发生与意识无关,而是一种超人的能力。只有特殊的人才能拥有。而多米就是有这种先知能力的人。因此在她一生就发生了很多与先知有关的事情。 再次,关于巫术的继承。或许对于巫术来说,像多米这样的人是他们最为适合的继承人选。这就有了买“海鸥DF-1”照相机的经历。她与那夫人谈话的一幕与岭南巫术的传授有着惊人的一致性。在岭南巫文化中,巫术的传授讲究一种机缘,这种机缘暗含着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神秘的东西于其中。笔者也曾经倾听过这样一件真实的事情:有一位朋友向一巫师求学巫术,巫师把他带到一大山谷里,不断地问他:“有人跟着来吗?”他总是回答说:“有!”。最后巫师无奈地说:“你回去吧,你和巫术无缘。”原来他要学的那种巫术只传给绝后的人。当时只要他回答说:“没有”,那巫术就在这一刹那间传授给他了,当然他的后代也会因为这样而先后死去的。学巫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是民间流传的说法。尽管这种说法很难令人相信,但是它作为在岭南流传的文化,已经影响到了作者对多米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在买照相机这个情节中,妇人和多米的对话实际上就是岭南巫术的传授过程。只要多米按照妇人的话做了,或者应许了妇人的要求,多米就是一个拥有超人力量的巫女了。多米的这一次经历又给她的生活增添了神秘的色彩。 最后,关于数字的神秘感。“数字在巫文化中并非单纯的序号,而是同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密不可分,并构成了一个一个系统,以隐喻的方式描述人和世界的各种关系,每个数字都有它特定的意义。”[3]在岭南地区,在多米生活的B镇,人们对数字的昭示功能是深信不疑的。那里的人们几乎给所有的数字赋予了特殊的人生寓意,认为数字和人生的吉凶、事情的成败密切联系。比如,当地人们就认为数字“1”有一种至尊的味道,“8”有吉祥之气,而“4”则因为与“死”谐音而被认为是不祥之兆。而多米对数字“9”的理解也包含着巫文化的审美趣味在其中。她认为“9”是她的幸运数字,“那些奇迹般的好运都统统降落在她的十九岁”,她对二十九岁、三十九岁都是怀着全部的希望等待它们的来临的。而这种对自身生命历程中的某个数字赋予特殊的意义,又给多米的人生哲学增添了一些难以琢磨的离奇色彩。但是这种难以琢磨的色彩在多米看来是不足为怪的,她自小就生活在浓厚的巫文化之中,她的这种想法和该文化中的数字预测学密切相关。 如此的感官印象和亲临其境的事实冲击使多米接受了“灵魂不灭”的思维模式,并坚信灵魂、预知感应、鬼等玄幻、虚构的存在的唯心主义观念。在这种文化氛围中有意无意地运用这样的思维模式和价值观念去理解生活中的某些现象,确实能够作为一种观念性的指引给人一种莫名的启发,这是很多岭南人的体会。可是当这种理念与现实生活显得格格不入,甚至相悖的时候,多米开始变得忐忑不安起来。很多神奇的现象需要多米在生活中作出合情合理的解释,但是在其本身看来是合情合理的解释(因为她接受了岭南巫文化的思维模式和价值观念),在别人看来却是一种无法相信的狡驳。她很想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解说遇到的一切,可是她又马上意识到她的理解在“正常人”看来显得滑稽可笑,因此她选择沉默,自闭的滋味并非十分好受,可是连多米有时候也无法相信自己要说的一切,她只好像一个中蛊的巫女那样生活在现实之中又游离于现实之外,她注定要同自己作持久的战争。多米的痛苦不在生活的本身,而在于多米面对生活的巫性思维引起的惧怕心理。多米自幼处于巫性文化的渗透之中,而独特的童年经历以及独特的女性思维意识,使得她成为了岭南巫文化的集合体。作家林白也不想让她生活在如此残酷的环境之中,可是现实却无情地把一些实现的资历往多米身上套。多米的身份是双重的,一是现实中的多米(小说环境中的现实),另一重则是高于小说文本,游离在巫文化与现实生活双重文化空间中的观念性的多米。多米的一个重要文化特征就是:多米是巫性思维和现实生活不可协调的矛盾集合体。 从超个人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可以发现多米的奋斗意识与巫文化思维又存在着惊人的一致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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