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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桦:读李笠诗歌的戏剧之音

  从一首诗出发:读李笠诗歌的戏剧之音

  柏桦
  
  怎样进入一个诗人?这不仅对一般读者或学者是一个难题,对一个诗人同样是一个难题。请允许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是怎样进入一个诗人的?
  
  我想每一个读者(包括诗人)在进入一个诗人之前,都曾有过这样一种共同经验,即我们一般是从一个诗人的一至三首诗开始进入的(当然也有极个别的例外,直接就从他或她的一本诗集进入,而这样的诗人在他或她早期的决定其诗名的阶段,都无处女作,即代表作,这一确定性标志),你一旦从这几首诗完全认同了这位诗人,接下来,你就会迫不及待地去追踪阅读这位诗人,直到读完他或她现有的所有诗作并对他终生满怀一种非我莫属的(知音般的)阅读期待。然而,面对如此众多且各具风格的诗人,你为什么着迷于这一个而不是另一个,这同样令人费思量,但一言以蔽之:缘分。
  
  在此,我想稍稍回溯一下我以上所说的阅读经验。在“今天派”诗人中,我对北岛最初的进入,就是因为突然在1980年读到了他的《回答》、《习惯》、《黄昏:丁家滩》;对欧阳江河的进入是他的《悬棺》;对翟永明则是《静安庄》;对陈东东是《远离》、《独坐载酒亭,我们该怎样去读古诗》;对韩东是《二十年前剪枝季节的一个下午》、《甲乙》;对于坚是《罗家生》、《零档案》。好了,这个清单就不无止尽地开列下去了。让我赶快回到本文的正题,即我是从哪一首诗开始进入到李笠的诗歌世界的?
  
  2007年冬日的一天,我偶然读到了李笠写于该年12月24日的一首诗《一个中国女人的圣诞之死》,一口气读完,我当场便确认了这位势如破竹、横空出世的诗人,一位如此强力的戏剧化诗人,他写出的不仅仅是一首诗,简直就是一幕小型诗剧,考虑到此诗也是我与李笠诗歌的首次结缘,并从此读到了他大量令我感叹而激赏的诗歌,在此特将此诗转引如下,以作纪念,而丝毫不嫌其长:
  
  她:
  石头,石头硬的拳头
  啪啪地坠落
  我捂着脸。我惦记着
  容貌——腰
  可折,骨可碎
  女人最宝贵的东西——脸——不可破
  红葡萄酒呵红葡萄酒
  你这玫瑰的心
  你应滋润爱情
  但此刻你却成了暴力的帮手,我猝死的原因
  是的,我后悔
  替他倒酒!但谁
  又怎能抵挡雪天壁炉的诱惑?
  我,一个弱女子
  唯一的抵抗
  是摘掉他脸上那副
  金丝边眼镜——我不想让面部
  成为乱箭的靶子
  我抱头鼠串,但被一堵高墙挡住
  铁蹄践踏着我的背
  我断气的一刻
  看见我正坐在深夜的电脑前
  触摸屏幕上那个金发男人的笑颜
  但就是他
  成了捶击我的锤子
  仿佛要把我打造成一件他心目中的器具
  
  他:
  不是我在锤击,是鼓槌
  战鼓喧天。我向敌群冲去
  我辨不出手上是他人的血
  还是自己的汗。啊,做爱的快感!
  
  她:
  我, 一个47公斤的身子
  又怎能承受一个90公斤重的
  北欧海盗的捶击
  这是一场绝无仅有的拳击赛呀
  但我仅只是一团
  酥软的肉袋
  
  他:
  她弄碎了我两千块买来的眼镜
  所以,所以我才
  揪住她的头发
  把她从三楼
  拖到一楼,直到我将她扔进雪地……
  
  
  她:
  我突然看到国内的亲戚朋友,告别的情景
  ——你与他认识多久了?
  ——一年
  ——怎么认识的?
  ——网上
  ——他长得很酷!
  ——他让我去过圣诞。他已经给我买好了机票
  ——你为什么不找个中国男人?
  ——三十二岁的女人,谁还要啊?
  ——他多大?
  ——五十
  ——他有孩子吗?
  ——他没结过婚
  ——哦,这种人你一定要小心……
  
  他:
  鹰在鸡的头顶上盘旋。我也在
  读她,一个东方
  单身女人,一个必须用心
  翻译的符号
  
  她:
  东对西,上对下,黄土对白雪
  心狂跳,血沸腾,嘴
  就是找不到要说的词
  啊沟通!流畅的英语
  才能完成一次美满的国际贸易
  
  他:
  啊,不行了,哎哟,我受不了了,她说
  但我说:请不要撒娇
  你必须学会坚强。坚强,才能使人完整
  
  她:
  好粗哦,这洋人的手!
  水磨不停转动。鸡
  脖子捏住时的痉挛。海潮迭起的尖叫
  
  他:
  交谈?理解?用何种语言?
  这第三种与抒情和深刻无关!
  
  她:
  我把他当成男友,他把我当作玩物
  我把他当成丈夫
  他把我视作用钱买来的商品
  “ 几年前……” 他嘻嘻一笑,“ 在泰国
  我一个星期只要消费五百……”
  多么刺耳的话
  但我把她的侮辱
  当作了异国情调,和中国男人缺少的坦诚
  
  他:
  一块精致的丝绸。那里有死刑
  童工!你们为什么要雇用孩子?
  瞧,她厥着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
  我为你负罪,祖国!你怎么会……
  出国是为了神圣的爱!但人
  却把我当作难民
  是啊,祖国好,那你又为何跑到这里?!
  
  他:
  我不是你想象的跳板。但需要你
  这里找不到你这般温顺的女人
  啊,春潮带雨晚来急!啊,野渡无人舟自横!
  看,我也会吟咏你们的唐诗
  
  她:
  两星期过去了。我哪儿也没去逛
  斯德哥尔摩像一座黑暗的地狱
  我曾经是个快乐的单身贵族——
  想泡吧就泡吧,想旅行就旅行,想潇洒……但眼下
  竟沦落成一个有泪无处洒的妓女
  妓女只要卖肉,最多再卖点笑
  而我不光是卖肉,还被迫卖笑
  当免费保姆——妓女保姆
  绿卡呵绿卡!
  绿卡是那只我既恨又怕的长着黄毛的大手
  
  他:
  从死亡中诞生,才是生活的开始
  这是你信仰的东西
  它裹着你的脚
  你无法离我而去
  忍吧,发扬孔子“克己复礼”的美德!
  
  她: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疯子?怪人?精神病者?
  为什么当我温情地说:你衬衣上
  有一只洞
  他立即狂怒地
  脱下衬衣,把它仍入燃烧的壁炉?
  
  他:
  温情是什么?孤独是一切
  高速公路上我突然刹车
  是因为你把我的汉堡包
  放在了我的包上
  我从抽屉掏出手枪
  仅仅是为了让你闭嘴,想安静地独处,和自己   她:
  一个月过去了。我仍在适应
  当他说“我爱吃你做的中餐”
  我就会有一种我是他母亲的感觉
  价值:做好一个贤惠的东方女人
  但事与愿违。那天,当我把桌上垃圾
  掸到地上,他突然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哭着上楼——没有人
  这样对待过我,没有!
  难道我是奴隶?牲口?
  难道我连一个牲口都不如?
  他父母眼睁睁地看着我们
  若无其事地喝着手上的咖啡。这些人
  怎么会这样。冷血动物!
  我要回国!明天就回!
  不,不,不能回国,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我的朋友此刻一定在看我
  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屈辱?况且
  这并不是屈辱这只是一个
  突发的事件一个小小的冲突
  知难而上他只是孤独惯了不习惯
  别人打扰他的生活秩序
  不管怎样挺住既来之则安之
  多不容易啊走到今天这一步分享
  同一张床哦对了是他在表格上
  写着“我的未婚妻”瑞典是个
  福利国家女人和孩子的天堂
  我要用中国人逆来顺受的精神
  改变这个欧洲金发碧眼心理扭曲的爱……
  
  他:
  哭吧,大声地哭,尽情地哭
  你说什么?你没被这样打过?
  你说你父亲是警察?你是他的掌上明珠?
  但你在这里。我控制你
  我,你的梦想。死亡知道人质是什么
  
  此诗的意义一看便知,勿需多说,不外乎是讨论东西文明(尤其在细节上)的冲突,甚至由于这各自怪异的细节冲突所引来的二者之间的残忍且恐怖的战争。但我在这里最感兴趣的却是另一个题目:这么长一篇二人对话为什么能自始至终保持住强烈的诗性紧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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