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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桦:读李笠诗歌的戏剧之音(3)

  关于此诗中戏剧化手法的非个人化运用,我在此用最简单的话概括一下:一个人总不能在诗中老这么说,我寂寞呀,我痛苦呀,我冤枉呀……他会借一个东西来说这些,如借一种酒(正如诗中开篇那重要的引出悲剧的葡萄酒),一副眼镜(又正如诗中那致人于死的眼镜)或一件事情(仍然如此诗中那打人致死的事件)。总之要去找你情感的客观对应物来说,这就是非个人化。从此出发,我们也就一眼看出,李笠在这首诗中,一直没有亲临现场,直接评说该事件的是非善恶,他那作为写作的主体是隐藏在男女主角的身后的,他只让人物之间交锋、辩难,并通过倒叙(因那女人一出场开口说话,发出的便是冤魂之声)推进事件的发展,但他又时时闪烁腾挪在人物与事件的前后,仅作为一个随时可以闪开的间接的参与者。这样一来,此诗便出现了三重交响之音,一是女主角的声音,二是男主角的声音,三是李笠作为导演的声音,第三种声音虽在幕后,但仍然依稀可闻,飘飘浮浮,又声声入耳。

  当然,在这三重声音中,最重要的是这一对男女从头至尾的对话,这一结构方式很具实验性,因之前我从未见过;但也危险,因这样的结构容易给人单调死板的印象。说来甚是奇异,此诗我每次读过并无丁点这种印象。为什么?后来我读到叶威廉在《中国诗学》一书第243页上的一句话:“把‘谈话风格’应用到个人的表达里,可以解决诗中需要的‘飞跃’和‘隔’的问题。”正是如此,李笠通过这一谈到底的对话结构,解决了“飞跃”的问题,即他可以充分地借诗中男女主角之口漫兴谈来,一时间,任何相关话题,大可到东西文明冲突,小可到个人隐私怪癖,都可见机进入,如此尽性书写,不但不“隔”,又如前面所说,李笠作为导演的声音也依稀可闻。同时,这种李笠式的“谈话风格”的极端运用还无意间吻合了叶公超早在30年代就指出的一个诗歌戏剧化的重要原则“惟有在诗剧里我们才可以探索活人说话的节奏,也惟有在诗剧里语言意态的转变最明显、最复杂。”(参见《叶公超批评文集》,第64页,珠海出版社,1984)不是吗?我在阅读此诗时,就被这两个“大活人”说话的节奏所震撼;而所谈内容所导致的语言意态的转变当然也极为明显、复杂,需知:我们随时随地都听得到李笠“导演”闪烁其辞的介入呢,三重奏搅在一起,只有高手才能把持住并分辨出那“明显与复杂”的语言意态。写到这里,又想到闻一多在《新诗的前途》一文中说过的一段话,也正好又可用来证明李笠此诗对话性,甚至小说性的必要与正确:“要把诗做得不像诗……说得更准确点,不像诗,而像小说戏剧,至少让它多像点小说戏剧,少像点诗。……这是新诗之所为‘新’的第一也是最主要的理由。”

  再从这首诗出发,我们来看一下李笠诗歌中戏剧化手法的另一个特点,即他不像卞之琳那样在诗歌中玩耍着高难度的人称变化魔法,如卞的《鱼化石》,虽仅四行,但其中的“你”和“我”则变动不拘,让甚至有一定现代诗训练的读者读来也一头雾水,搞不清整首诗的语境中到底谁在对谁说话。李笠不玩卞氏的繁复精微的人称技巧,而是去繁就简,指代清晰,但同样达到戏剧化的最佳效果。他走的是以剧情来推动故事的发展,身手特别敏捷强悍,常常快刀斩乱麻,三言两语便出人意料且直见性命。又譬如这里所引之诗,从头到尾,就以“她”和“他”的对话来推动,人称很稳定,指向也很明确,但戏剧性的冲突赫然在目,靠的就是对话中那激烈碰撞的尖锐矛盾的细节,由于“她”来自这个星球,“他”来自那个星球,因此“他”才会在诗中说“你在另一个星球”之类。这些层出不穷的细节,如其中的一个关键细节——眼镜的摔碎,便引发了突转(Peripety),即悲剧的爆发竟然由那倒霉而好笑的眼镜点燃。

  在即将结束本文之前,我要说:李笠有许多短诗我十分喜爱,太多了,就不在此一一列举,但其特别之处,我还是要为读者略略指点出来:精密,深具爆发力,又很神秘地随手留一些空,让读者来填,在直接中透出微妙。他还往往喜欢在诗之末尾发力,若一束强光回照过去,而且又常给人意外又合理的感觉。另,他诗中神来之笔较多,也很注意推进的多方呼应。

  记得我曾为李笠的诗集《最好吃的鸡》(世界知识出版社,2008)写过一则评语,现在读来仍觉颇能总括他的诗风,趁便转引如下,以作本篇的结语:

  李笠的诗有一种直面生死的极端之美,针针见血的细节逼人进入紧要关头,但他的发力又是那样从容不迫、恰到好处,既精准地打击着现实的各部,又让观念充满了夺目的肉感,而诗意几乎全是从地面腾空而起的。真的,他好像突然就站立在我的面前,宣告了一位诗人的诞生。
  
  柏桦(西南交通大学艺术与传播学院中文系教授)
  
  2010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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