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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方:解《禁诗》与《禁诗》解(全文)(2)

    每个人,不必不读诗,但不必一定要写诗,至少在知道写什么之前,可以偃旗息鼓。今人“带着理性之刀,感情之花,来到这个世界上。可有什么好较劲的?该爱的不爱,该杀的不杀,全都是走走过场……”,如此稀里糊涂,或者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有什么好写。

    写什么,事关诗的生死存亡,有人认为是题材,有人认为是主题,但主题如果无主,仍旧是题材罢了。什么是主呢,有人认为是觉悟,是明心见性,有人认为是主体意识。什么是主体呢,这个问题也莫衷一是,有人认为是个人情感,包括情感的模仿,有人认为是惊世骇俗的念头,包括念头的抄袭。

    至于杨典,似乎也答非所问,他说:“不要问我/火,是否会走路?看看水的态度就知道了/我路过一座城市/当我离开时/才发现我本来住在这里。”或许最好的答案是:“麻三斤。”杨典认为“写什么都不如什么都不写”,“为何写作一定要有意义?我偏写无意义的。”因为今日的意义都是假的,只有无意义才是真的。

    今人大概已经认识到“写什么”包含了思想,唯有思想深刻,诗才能深刻,转身就忘记了“怎么写”,不知“怎么写”的深刻才是诗的深刻,然后是思想的深刻。杨典说:“敌人并不都是思想的俘虏/有时还是思想的后妈”,倘若拿着“后妈的思想”当作深刻的思想,诗的深刻如何可能。

    因此,《禁诗》在跳过“怎么写”的同时,又跳过了“写什么”。先有《禁诗》之杨典,后有杨典之《禁诗》。虽然杨典有一个灵魂,但他从不关心,因为杨典的肉体已经在飞。《禁诗》中的“我和自己是两座城市/从无往来,没啥关系”。

    《一句诗简史》说得更明白,“聋子听见哑巴说瞎子看见鬼了:这就是一切花的简史与奥义。”那么,这是否可以看作现实的反映以及被反映了的现实呢,不是的,“的倒颠是界世”,“你一觉醒来,就是昨天/敢于退步的人/心灵才有所进步。”“文学是座空城计/后主与毛皆曾挥帽、弹指、凭栏/可广场上连一只鞋也没留下。”

    《禁诗》的“写什么”就是“怎么写”,“怎么写”就是《禁诗》“写什么”之解,解《禁诗》“写什么”就是解《禁诗》“怎么写”。

    欲问《禁诗》“怎么写”,最好直接读《禁诗》,但《禁诗》的“怎么写”隐藏在“写什么”中,而“写什么”又表现为无所谓,无所不写包含无所写,甚至以不写为写。如《恶的玄学》存目,诗题下面并无一字,仅在括号中说明“以下诗的内容已被销毁,故从略。”又如《茧人》,全诗十二行,句句独立,章法若有若无,结构难觅踪迹,“它的每句之间,只有大美,毫无逻辑”,以刚猛之句法强行推进,“每次下雨时,我都能看见闪电/在给世界一记耳光”,全然不顾你解得了还是解不了。奈何,如此之诗,解不解已经次要,只管一口气读下去便是。

    当然,诗中并非无解,只不过其解如 “拳打脚踢”,左右开弓,句句是解,又似解非解。脑袋开窍时,或许恍然大悟,碰到榆木脑袋,打得鼻青眼肿,终究无解也不是不可能。须知“40岁才能懂的事,你到39岁都懂不了”,然后呢,懂了,但懂了已经来不及了。

    杨典何许人也,京城之古琴教头,多年来浸淫于《广陵散》之散拍乱声,岂是虚掷光阴,白费功夫。古琴曲以“句的概念”作为表达方式,以吟猱为句法,暗用节奏,视旋律为俗人之嗜好,“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有一句没一句的,天地人同在。今人的耳朵听不见古人琴曲之深意不要紧,不知“句的概念”与古琴句法的意义,恐难解诗的言外之意。杨典操琴,乃眼前有琴,心中亦有琴。杨典写诗,则是眼前无琴,心中仍有琴。

    古琴句法的意义何在,自然可由听琴悟得,此中不无深意,不是人的意志,也不是表象,更不是人的认识能力,而是悟性,即包含渐悟之顿悟。今人之诗多半竭力表现人的意志,甚至声嘶力竭到装腔作势的程度,或者纠缠于语义,停留于意象,炫耀自身的认识能力,甚至夸大到可笑的地步,面对现象界的乱象丛生,唯独悟性缺乏,渐悟稀有,顿悟罕见。

    句法即是传统,诗的句法与书法之笔法相通,无笔法或笔法不好,就是不知用笔。既然不知用笔,妄论书法。不知句法,妄论写诗。不知句法,当然也可写出几句诗,但不外乎必然的偶然,不足道。知诗之所道,不等于知诗之所以道。汉语古典诗歌艺术的要义,就在于句法,而且以句法为章法,章法即句法。汉语诗的句法原则,来自于汉语的词法原则,词法原则来自于汉字的构字原则,体现了汉语的思维方式,就诗而言,汉语诗与西方诗的区别也在于句法。思想传统乃至传统意象,实在是传统之皮毛,至于汉语古典诗的格律,已是皮毛之皮毛了,与诗之本质并无必然联系。

    诗以句法为根本,句法得心运手,既可暗渡陈仓,也可明修栈道。出神入化者,句法可以带出思想,感性表现为理性。杨典说“在中国,我思故我不在乎”,杨典之思全神贯注于刹那的会意。猛然回首,轻舟已过万重山。“明月都是意会的,无法言说”,因为“一件事一旦被解构,就是一万件事。

    《禁诗》的句法出奇制胜,冷场里打来一拳,“打断骨头连着筋”,叫人不知所措,摸不着头脑。表面看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句句险象环生,其实不然,旁人以为诗句陡然直立,不知何以为继,杨典早已悬崖勒马,扬长而去,无不行于当行,止于当止。直白言之,《禁诗》的句法以顿悟为特征,而《禁诗》则如诗之《赵州录》,当代之《无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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