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沈方:解《禁诗》与《禁诗》解(全文)(3)

    杨典在《老虎凳》一诗中警告:“坐读我的诗,谁的心就会在挣扎中骨折”。狂固然狂得可以,但话糙理不糙,倘无渐悟之内力及顿悟之敏捷,骨折内伤在所难免。故而《禁诗》之句法,不可轻易学之,冰冻三尺非一日寒。渐悟是积累,顿悟是天赋,除此之外尚需要勇气,“今生杀戮,都是心战。来世颠覆,尽为梦魇。”斤斤计较于得失者,趁早一般玩玩算了,不必较真。

    诗的句法包罗万象,其大可大于美国人乔姆斯基的“句法”,其小可小到一首诗中某一句之表述。概括言之,诗的句法有三大要素,曰声,曰意,曰象,汉字的排列组合有多少可能,就有多少诗的句法。今日解《禁诗》,不必将句法之奥妙全盘托出,因为解《禁诗》应观察盘中之《禁诗》,并非要观察盘子。换言之,《禁诗》解,乃通过句法看杨典,非是通过杨典看句法。

    《禁诗》句法之顿悟特征,表面上与参禅相似。如《乱写》:“如何是世间法真性情?装什么孙子,轮圆了给丫一耳光。”又如《按钮》:“身份证不过是张扑克/一切制度都是为了洗牌”。再如《肉麻记》:“现在也有人,动辄就说谁是/两千年来第一人。其实是两千年来/第一个敢这么说的人”。但不是参禅,而是为了戳穿“西洋景”,“写一本毁灭性的书”,其“所以道”超越“所道”,其顿悟方法超越事物之因果关系,既是方法论的,又是本体论的。

    弗罗斯特认为诗始于情感止于智慧,今人之诗的情感表达,要么哭哭啼啼,似乎痛不欲生,要么愁眉苦脸,向隅而泣,顾影自怜,唯独不肯醒悟,不肯自我启蒙,鲜有智慧之光。何况今日世界,类似于祥林嫂之哭或梁山伯之哭,已然由悲哀蜕变为幽默。现实之荒谬,无论哭之笑之,皆不能改变,“大部分人都没认识到,真理就是原地踏步”。

    杨典的方法是省略情感表现,直截了当,以顿悟为“写作去伪”,“砍了砍了都砍了,了了了了全了了”,在不知不觉中,杜绝了搔首弄姿,伪笑佯哀,但杨典并未与感性绝缘,从而走向感性的反面,成为知道分子。《禁诗》中琳琅满目的掌故,远远不止于用典,而是要消除时间的存在,发现今日世界的原点,即便是“镜子里的人也提刀砍断了真话”。倘若杨典写诗不用典,还有何杨典可言。

    杨典之爱,之恨,之怨,之怒,乃至恕,俱在顿悟的刹那间,既然“生年不满百”,且又“常怀千岁忧”,哪里有闲功夫啰嗦,“上个世纪的长难红劫中,消没了多少鬼雄,他们甚至都来不及说话呢。我又算得了什么。”“东西方历史都不是个东西”,“国际政治是一篇童话/领袖们不就是七个小矮人吗”,“活着就是与世界结仇”,“惹得爷性起,照样把你从天上拉下来,一耳光扇出个人模狗样”,“了了吗?不得了。了了吗?没完没了”。

    今日世界之妖魔鬼怪喋喋不休,且言之凿凿,辩无可辩,“妖:我只有一半算是人/魔:其实,人人都想和我争/鬼:人有一半算是我/怪:我不是我,人不是人。”“永不关心人类的意义”,岂不爽快,因此,不要以为杨典之顿悟是为了悟出意义。杨典之顿悟不是悟出了你们的意义,而是悟出了无意义的重大意义。

    今人解诗,无不以语义和意象解之,似乎诗中之意已为诗之言言尽,至多略有微言大义而已,但此举纯属解诗之误区,而《禁诗》之句法,杨典之顿悟,其中无意义之意义,以及意义中的无意义,岂是语义和意象可解者,故而今日解《禁诗》也以无意义之意义为《禁诗》之解,所解之意义还须看意义中之无意义。强作解人,那就没意思了。

    《核桃虚岁录》这首诗,人或以为有“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的意思,当然不错,但这仅是一层意思。“女儿虚岁一岁多了/她每天都在哭、喊、笑/汉语在太初运行/但我一句都听不懂/有时也懂:却如意会一首诗”,好一个“汉语在太初运行”,隐喻乎?另有指涉乎?诗中并未明言,但此类突然一跃,忽然一顿的句法,形成了顿挫,令人若有所思,恍然有悟。

    再看,“如果身边无人/她会嚎啕起来/好像把什么都看透了,虚岁就是在这世界/又不在这世界的一年”。说核桃乎?说杨典乎?虚岁一岁的孩子如何会“什么都看透了”,不正是杨典的顿悟句法。或者有人以为,如此解诗甚容易,无非是叙述的节外生枝而已,非也。“好像把什么都看透了”这一句,在俯仰之间至少包括了整个世界,但又落实在核桃身上,并无半点差错。究竟说什么?勉强可说是智慧和情感的交织,只能用心体验,千般滋味尽在其中矣。

    “我有时会指着墙上的书/对她说:这都是你的/而她会点点头/像以六经注我者/表示尊重文化”,若欲体验奥妙,必得有相似经验才行,否则,如何能够感知其中之甜蜜与淡淡的苦涩。明写核桃,暗写杨典,但不止如此,难以言传。

    还有前面的“吃喝拉撒,人会的她全会/她的格言是:咿、呀、哎哟诶”,读之,除了忍俊不禁,难道没有恍然大悟?人世间的名哲格言,不就是“咿、呀、哎哟诶”,可能还未必有“咿、呀、哎哟诶”这般深刻也说不定,那又是另一层意思了。

    另外,这首诗写到这里,前面的转折有轻有重,有扬有沉,有往有来,尤其“像以六经注我者/表示尊重文化”,暗中返回自我,返回此情此景,下面的叙述脱口而出,自然而然。“时而寂静,时而癫狂”,一静一动,一父一女,谁静谁狂?谁知道。其实也并非要说出什么意思来,而是感知其静和动,无须多言。

    “有时,她会轻轻叹一口气/望着窗外的雪发呆/累了,却不告诉你/就像她的母亲”,我猜测杨典要拿这首诗给老婆看,明目张胆要做点手脚,马屁拍得,啧啧。不过,这是玩笑,其情之真之深朗朗可见。令人吃惊的应该是“有时,她会轻轻叹一口气/望着窗外的雪发呆”,简直是神来之笔,古人所谓传神写照在这句诗中得到体现。既传神,又写照,须知二者有时不能兼得啊。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