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亮:重读《青年诗人谈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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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和乌木的气概,一种混血的热情…… 胡亮 0 一个时代是不是也有其少年期呢?这个问题自然不消回答。当我翻开《青年诗人谈诗》,那些在页面之上、纸张之间跳动着的决绝、粗粝和莽撞,就连带把我也捎回了自己的少年期。啊,少年期,少年期,这是每个人回忆中的野蜂蜜,甜,带着涩,混合了绿林与水浒的香味……然而,当我们终于成年,当一个时代终于成年,谁愿意绕开鼎盛期的辉煌,转而细数那一星两星纤细的幼火?所以,到了今天,像《青年诗人谈诗》这样的旧籍,已经渐渐被淡忘。 《青年诗人谈诗》印行于1985年,收入北岛以降29位诗人51篇诗论,是北京大学五四文学社“未名湖丛书”之一种。“未名湖丛书”,我们知道的还有弥足珍贵的《新诗潮诗集》上下册,颇有当时已风行的“走向未来丛书”的新锐触角和简朴风格。当然,与其说这是书,还不如说是小册子,内部备忘录,只出一期的民刊,或者像编者老木——一个即将毕业的学生——所标明的那样,“教学参考资料”。当然,老木的初衷正是将此书作为《新诗潮诗集》的一个附录,一个副本,或者一系列并非完全对应的笺注。所以,这套书被一起摆放在一架平板车上,平板车呢,由几个高年级同学摆放在北京大学的三角地。三册售五元。刚刚入读北京大学的一个学生,陈国平,立即借钱买下,“这套书……使我下决心做一个诗人”①。这个陈国平,果然做一个诗人,就是后来兼擅批评的西渡。这不是孤例,风吹过的地方都有传奇……同为85级的褚福军,也在相似的摇撼与刺激之下,顺应生活自身的激流,后来成为了大名鼎鼎的戈麦:将诗稿扔进厕所、将肉身沉于万泉河的戈麦。 在此之前,我并未读过《青年诗人谈诗》。所谓重读,不过是语境替换之后的第二次凝视而已。所以,我面对的已经不是毛茸茸的现场,而是一堆历史性文献,是余温,回响,以及某种可能性。我说“某种可能性”,包含着隐晦的虚荣心:在这次重读中,我,作为沃尔夫岗·伊塞尔(Wolfgang Iser)所说的“暗含的读者”,将逐渐具体地显现出来。 1 毫无疑问,北岛是作为最初的中心,或者说重心,出现的。全书开篇就是他的无题短文,——还有更短的短文,比如后面出现的严力的诗话、田晓青的语言论、崔桓的一篇论文提纲。但是,没有比这篇短文更重要的了。北岛以他独有的冷硬、直截和果敢,宣布了人的觉醒:“诗人应该通过作品建立一个自己的世界,这是一个真诚而独特的世界,正直的世界,正义和人性的世界。”②这个表述有赘词,有赘语,然而在赘词与赘语的涌溅之中,我们感知到一种急迫、时不我待和敢为天下先。与此同时,在人的觉醒与民的驯顺之间,已经产生巨大的龃龉。正面的倡导潜藏着负面的批判,诗学的矛头陷入了政治学的软肋:这让北岛成为一个英雄。所以,诗人,很多时候有待特定时代的成全:才气也需要运气。同收入本书的另外一些文章,比如骆一禾的《春天》、海子的《民间主题》,那种撒豆成兵般的思想和语言,已经远远超出北岛此文,然而,这个事实一点也不影响我们更高地评价北岛。所以,紧接着,舒婷就以《生活、书籍与诗》和《人啊,理解我吧》两篇文章与之相呼应:“愿所有对自由的向往,都有人关注”,“我愿意尽可能地用诗来表现我对‘人’的一种关切。”更多的呼应还要陆续达成:江河,林莽,梁小斌,王家新……连顾城,这个将全部热情和灵魂“系在昆虫翅膀上”的诗人,也在《剪接的自传》中出人意料地写道:“我所属于的一代人,是必须奋斗才能存在的一代人。”这个话题,下文还将重新拾起,这里姑且打住。 2 我曾经将今天派诗人分为左翼和右翼:对抗美学与非对抗美学。北岛,多多,芒克,“虽千万人吾往矣”,正是典型的左翼人物。那么舒婷和顾城呢?被人为地“选择”为右翼人物。现在看来,持这个观点,正说明我还没有能够完全洞悉六七十年代的秘密。 舒婷讲到,为了惩罚课堂上的母爱教育,她的班主任被调到一个僻远的山区。母爱是自私的,不纯洁的,资产阶级的:一个革命者就这样分了心,走了神,落了后。面对此类荒谬,舒婷的申辩气质和叛逆精神与生俱来。她发誓要写一部艾芜《南行记》那样的书,“为被牺牲的整整一代人作证”。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我们并没有等到这部证词。但是舒婷已经可以问心无愧:“老师,假如爱是你的罪名……那么,它仍是我今天斗争和诗歌的主题。”对爱和人性的坚持,给舒婷带来了今天已经难以想象的大麻烦。“四五”运动之后,全国范围追查“反动诗词”,老父亲恳求舒婷烧掉诗稿,她回答说:“不是还有哥哥和妹妹吗?你就当我这个女儿已经死了吧。”这个回答,让我想起另外一个十二月党人般的故事。当年,在北京东城的一个四合院里,李南、桂桂、程玉——唉,她是程潜的小女儿——等人第一次为《今天》工作时,北岛与她们进行郑重的谈话,末了说:“如果有人找你们麻烦,你们什么也别承认,都推到我和芒克头上。”③北岛的话激怒了这几个女青年,而舒婷,则伤害了提心吊胆的老父亲。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站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齐整的小分队。 说到烧诗稿,顾城的回忆也许溢满了欢乐。1969年,顾城十三岁,他跟随下放的父亲,诗人顾工,从北京来到一个干草和泥土的村落。爷儿俩在猪棚里对句,写诗,然后裹入稻草塞进土灶,——到了现在,每念及此,我的耳边都充满了字与词的吱吱尖叫。“火焰是我们诗歌的唯一读者。”也许小顾城认为,诗稿本就是柴禾:父亲的沉痛经历还不能,也没有必要,说服他也必须谨小慎微,……更加谨小慎微。直到后来,“他打碎了迫使他异化的模壳,在并没有多少花香的风中伸展着自己的躯体”。连在被抄家后唯一剩下来的书,法布尔,也不能安抚这个躁动的灵魂了。1979年,他写出了《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所以,顾城并非只是一个唯灵浪漫主义者。他后来隐居在法布尔里面,隐居在花岛、水乡、碱地和麦田里面,隐居在豆荚、狐狸和爬虫里面,其实是为了寻求绝对的自由。当这种绝对的自由忽然成为不可能,他体内潜藏的暴力就如同一只轻易的气球,张嘴就吹大,吹大就炸裂。1993年10月8日,在新西兰激流岛,顾城将斧子砍向了妻子谢烨。如果顾城没有去国,斧头将砍向哪里呢?他也许将证明:他不是凶手,而是一个试图躲起来的十二月党人,逼慌了,甚至可以站在小分队的最前面? 既然如此,何必分左翼与右翼。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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