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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亮:重读《青年诗人谈诗》(4)

  如果说王小龙是源头性的,那么,翟永明已经在另外一条秀水上泛舟中流,接引着过去和未来。让人庆幸的是,她也应邀参加了老木主持的这场美学聚餐。我注意到了翟永明在《谈谈我的诗观》中所使用的那个词组:“毁灭性预感”。就在《青年诗人谈诗》印行的同时,翟永明又完成了另外一篇文章,《黑夜的意识》,再次言及这种“与生俱来的毁灭性预感”。很显然,臧棣正是从第二篇文章中注意到我之注意。后来,他在访问翟永明时专门设计了一个与此相关的问题。后者回答说:“这种‘与生俱来的毁灭性预感’也许类似动物对自然界灾变的本能预知,它支配着我的生活与我的诗歌中的主题、动机,甚而支配着我的词汇。”13事实上,正是这个潜伏着的小东西,包括与之相表里的疾病意识,让翟永明在1985年写出组诗《女人》,逐步“在一切玫瑰之上”现身出来。林子和舒婷终于成为过去,未来的女诗人面临着巨大的阴影。

  当然,翟永明绝非一个自恋者。从一开始,她就存有更加宽阔的理想。在《谈谈我的诗观》中,她接着说,“我作为女性最关心的是我的同性的命运,站在这个中心点上,我的诗将顺从我的意志去发现预先在我身上变化的一切”。这种关心贯穿了她的思考和写作。后来,我们将会陆续读到她的一些文章。这些文章表明:一方面,她逐渐意识到女性自身的局限性给女性诗歌带来的局限性,于是从女权主义慢慢撤退,试图发出非性别意义的独立声音,关注人类普遍的命运,真正回到文学和艺术本身。这种观念的确立,使得翟永明的写作增加了客观性和场景性:啊,《咖啡馆之歌》!然而,这种增加,在我看来,又何尝不是一种减损。另一方面,她从来没有淡忘过作为一个整体的女性诗歌,她激动于同龄的,更年轻的,甚至还年轻的,文学与艺术的闺中密友。有好几次,她想要编选一本《中国现代女诗人诗选》,试图挑选出所有的,玫瑰中的玫瑰。让我们记住这些被她一再低唤的芳名:陆忆敏、张真、伊蕾、唐亚平、海男、唐丹鸿、小君、小安、刘涛、陈小蘩、蓝蓝、周瓒、吕约、尹丽川、巫昂……

  她们的翅膀已经全部开张:不是为了占领半个天空,而是为了自由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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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永明很少,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提及过王小妮。

  然而,今天看来,在《青年诗人谈诗》的所有入选者中,王小妮几乎是唯独一个越写越好的诗人,“自然”,炉火纯青,不容我辈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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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木的宾客已经星散,一些人甚至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平是谁?张小川是谁?崔桓又是谁?我们已经不能知道他们的半点消息。上文已有提及,崔桓只留下一个论文提纲:《聚集在沙滩上的人》。这个提纲,显示了非同一般的历史眼光。比如,她将“新诗潮”分为三个板块:《今天》诗人及诗,老一代人中的新兵,追随者。一直要到此后很多年,学术界才能够像崔桓那样,用“今天派”取代“朦胧诗”这个轻薄的称谓。对我来说,最感兴趣的还是她对第二浪潮的叙述构架:区域性诗人群和刊物,呼唤史诗的诗人,虚构个人童年讥讽成长的时代及强调城市感受的群体代表。当其时,“他们”、“整体”和“莽汉”刚好成立,“撒娇”即将诞生,“非非”尚在酝酿。在茫茫竹海之中,崔桓已经听到哪些嫩笋的拔节声?第三节更是一个谜:虚构个人童年讥讽成长的时代?她说的是顾城?顾城可不具备“讥讽”的品质。如果顾城位处第一章第一小节,那么她说的或是车前子?当时,《三原色》已经发表近两年。城市感受?天啦,宋琳、张小波、孙晓刚和李彬勇的诗合集《城市人》还要在两年之后才会出版。那么,她说的又是谁?而且还是一个群体?
  崔桓似乎并未完成这篇可期待的论文:不是历史,而是关于历史的一种独特叙述框架,就这样胎死了。到了今天,聚集在沙滩上的人,连同崔桓本人,都已经面目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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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过对作者的选择,《青年诗人谈诗》展现了一种双城记般地理学视角:毫无疑问,我指的是北京和四川。北京诗人,四川诗人,各据一桌,煮酒论英雄。这也大致符合三十多年来现代诗发展与嬗变的事实。当然,遗珠之憾是不可避免的。比如,像多多、芒克、黄翔、西川、孟浪这样的诗人都未能占得一席。但是,我宁愿相信,个中原因,恐怕还在于他们当时根本就没有理论建设的积极性。1984年,欧阳江河已经完成诗学长文《受控的成长》发表于香港《大拇指》诗刊,显露了渊深的学养和机智的识见,也未能占得一席,似乎应该归咎于无处不在的偶然性。至于周伦佑和蓝马,他们要在《青年诗人谈诗》印行后的第二年,亦即1986年,才在西昌月亮湖畔完成《非非主义诗歌方法》。也在同一年,宋琳们才完成《城市诗:实验与主张》,京不特才完成《撒娇宣言》,——可惜的是,这个宣言迄今仍没有获得应有的重视,朱大可在《流氓的盛宴》一书中的相关论述,堪称精确独到,诗歌研究界亦无反响应和之声。继续往后走,到了1993年,李亚伟才完成《流浪途中“莽汉主义”》,于坚才开始写作《拒绝隐喻》。所以,我们已经需要另外一部书来与这段历史相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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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年过去了。

  当年的青年诗人已经慢慢衰老。我们的北岛已经61岁。还有一个比他年长的诗人,肖驰,已经62岁,早已转入古典诗学研究领域。最年轻的海子设若不死,也已有46岁,快要逼近知天命之年。

  感谢老木:他为我们保留了一个时代逐渐翻红的青春。

  2010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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